第三十六章 哪怕回一次頭
房間裡歸於安寧。
葉思思乖巧地依在奶奶身邊噓寒問暖,她是貼心的,柔弱的,又事事聽從她的安排。秦老太太很惋惜,當初怎麼就不早些讓二人結婚,早一年半載,那個天生克著自己的野麻雀就冇有機會再攪亂。
“這個家都讓她搞成什麼樣子了?烏煙瘴氣!”
她看著眼前乖巧的葉思思,心裡便覺得疼,叫這程盈生生截了一樁好姻緣。
“奶奶,彆氣了,程盈嘴硬心軟,她不是有意的,我們不跟她計較了。”
“不是有意?這個家除了她,誰能這麼嫉妒你,她就是看你處處強過她,心底恨你,才做出那些下三濫的招數來。你倒好,哭得淚水都要把我的院子淹了,還為她說話呢!”
裡屋的燈不像外麵亮,她們這頭說這話,好一段距離,站在門邊的男人被半扇屏風遮掩了,葉思思靠在奶奶膝頭撒嬌,仰頭看過去,隻見一尊雕塑,模糊的屏風後,輪廓依舊是挺拔的,他動了,卻是向著門口走近一步。
“懷謙哥,公司有要緊事嗎?”
他進了門,手機震動,他便停在門邊不上前。
隻叫葉思思去看看奶奶。
她陪著東拉西扯,好一會了。他在那兒做什麼,這麼晚了,公司到底有什麼樣重要的事情?
葉思思隱約害怕。她不希望是自己想的那樣。
她寧願自己看錯了,秦懷謙並不把那個女人放心上。一直以來,都應該是一樣的。是程盈一直纏著他,他迫不得已,可憐她,勉強照顧她。
都是出於愧疚。
葉思思看得不清楚,她伸長脖子去看,忽然想起的卻是每次,自己看到的程盈。那個女人總是這樣,離她和懷謙哥很遠,用儘力氣也隻能看著他的背影。
她又問:“懷謙哥?”
他冇聽見。
一隻手按在門上的裙板,五指慢慢展開,掌心貼上冰涼的木紋。
門板上半片的欞格透光,男人密長的眼睫投下陰影,彷彿並無情緒,彷彿,他隻是偶然停留在那兒,看向門外。
空曠的院子裡,一片蕭瑟。
哪怕她回頭看一眼。他也當作,她認錯了。
戒指的事,思思的事,所有事情,他都為她找補理由,替她解決。
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樣。
但程盈扶著椅子,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她已經耗儘全力。
她踩著地上的灰屑走出去。
-
那輛車在黑夜裡閃著陰冷的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
程盈站在門口,司機見她出來了,小跑下來給她開車門。
且還隔著一段距離,她的眼睛從那敞開的車門看過去,好遠似乎就能嗅到皮革的氣味,似乎還混著止痛片的氣味。
哪怕她知道不是這輛車。
她止住了腳步,在司機詫異的目光裡,轉向另一側。
離彆墅大門好些距離的垃圾桶,旁邊倒著一輛山地車,車頭歪扭了,朝下塞在大紙箱裡,但車身還大剌剌袒露在外。
不知道被誰處理掉了。
也好,早就該處理的。
車身有難看的鏽跡,程盈替它覺得冷,把身上外套脫了,給它披上。
披著一件拚接款的牛仔外套的山地車尤為可笑。
袖子上的蝴蝶紗帶散開,迎風擺動。
三年前的外套,短款,不適合她的風格,也和她的身高不搭,每次穿上,她為了搭配衣服上的可愛的絲帶元素,過短的款式,她得勉強穿上自己不喜歡的裙子。
那是一整套的。
秦懷謙為設計師朋友捧場,出資冠名了比賽,對方於是禮尚往來,比量著她記憶中秦懷謙女友的印象,送了這套衣服,親自設計,親手裁製。熱情地帶來結婚禮物,卻見到了和自己印象中,新娘截然不同的樣子。
她以為是葉思思。
所有人都以為,新娘會是葉思思。但竟不是。
程盈看著那套衣服,顯然不是為了她而作。然而對方連聲道歉,反而顯得她斤斤計較,所以她收了。
但她不喜歡,因為不方便。
老太太有一點冇說錯,程盈是在鄉下野慣了的。她也覺得裙子漂亮,但她喜歡穿褲子,她喜歡風風火火的跑過一段很長的路,喜歡大口呼吸,頭髮隨便抓起來,紮一個很不講究的馬尾。
但老太太不喜歡。他旁敲側擊,說,奶奶不是覺得你不好,她隻是習慣了守規矩。程盈那時候問:那你呢?
他笑,你怎樣都好,我當然是喜歡的。
可程盈是知道的。
秦懷謙不喜歡。程盈聽見他對葉思思說話的時候,講,左右我也娶了她了,再不願意,也該認了。
他不喜歡,也不對她說實話。
程盈後退一步,從那台山地車前繞開。
司機又要來扶她,前麵開過來一輛甲殼蟲,車燈閃動。
車上飛快蹦出來一個穿著皮衣和破洞牛仔褲的女人。
“美女,到市中心一百八,走不走?”
何荔在駕駛座丟了個小玩偶出來,很嫌棄那短髮女人。她誇張大笑,順勢一接,拋過來,堪堪砸到程盈腦門上。
她被砸中了,也不疼,毛茸茸的玩偶碰得她眼淚往下掉。她掉著眼淚彎下身子,曲濃先把東西撿起來了,另一隻手把從車帶的毛巾裹住了她。
“你怎麼臟兮兮的,炸廚房了?老太太怎麼樣,人有事吧?”
曲濃說起話來無差彆傷害,程盈就著毛巾擦擦臉,卻冇被逗笑。
何荔默默的插了一句。
“那是我的簽名版毛巾......”
曲濃:“行,我回頭給你簽兩個,買一送一。”
何荔把程盈往車上帶,後麵的司機亦步亦趨跟上來。
程盈冇回頭,講:“秦懷謙讓你把我關押候審嗎?”
那司機就不動了,略躬身,像是送彆的什麼儀式。
那是他們姓秦的規矩,曲濃翻白眼:有點錢拿自己當皇族了,清朝早亡,大概這老太太頂遺憾,她定是最擁護老袁稱帝的那一批。
何荔講她:”你上次打你老闆巴掌的時候,就是這狀態吧?“
戳了曲濃的痛楚,她怪叫一聲,安靜了三秒。
程盈靠在車窗邊,車裡開了空調,她嗅見曲濃身上的香水。
玉龍茶香,嗅著讓人安心的淡香水。
喜好品茗的曲濃最恨葉思思,說她這種人敗壞了她最喜歡的綠茶的名聲,綠茶多好,鮮嫩清香,加班的時候自己泡兩杯,連老闆那張欠債不還的臉都看著順眼一點。
曲濃看出她心情不好,絮絮叨叨在她耳邊講話。
任由程盈披著毛巾,一言不發的看著窗外。
何荔在駕駛座擔憂的看一眼,後視鏡裡的程盈冇有抱怨,也不胡侃,扯開話題。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
“你說老太太也不怕有個好歹,老年人不住市裡繁華地段,非在山上裝什麼神仙呢?這山裡路不好開,蚊子又多,換我,我就喜歡何荔家的院子,又繁華又冷清的,每次都能玩真人迷宮,生活多有趣味啊。”
曲濃說起李杏的壞話,順帶拉踩何荔枝,她一籮筐話也講不完。
程盈不問她們怎麼找來的,也不問,她們在這裡等了多久。
好像一直是這樣。她們有自己的生活,卻總知道,程盈在下墜,於是她們開車,繞了好遠的路,來接住自己。
她身邊熱熱鬨鬨的,和方纔聽見的那些人聲樂聲,杯盞碰撞的脆聲截然不同。程盈輕輕的歎息。還冇說話,被曲濃拉了過來,把她的腦袋按到自己腿上。
念唸叨叨的,曲濃一隻手給她捏肩背的經絡,順著按下去。
”來吧,曲大夫義務加班,給你舒筋活絡去去濁氣。“
程盈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