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她也就這點本事
她豎起食指抵在嘴邊,叫對方安靜,彆再聒噪。
也不管老太太臉色難看,程盈歪身坐在了她的太師椅上。
院子裡亂糟糟的,但足夠空曠,風把她的長髮吹動。
她喜歡這頭長髮,平時紮起來,有很多花樣,長髮好搭配衣服,到了現在,她更喜歡了,散著披著,在這小院子裡像個鬼魅。
像鬼好啊,有人站在她們麵前時,人話聽不見懂,現在她鬼似的歪在這兒,人人都聽見她聲音了。
程盈抬頭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天幕,院子裡的火撲滅了,輕飄飄的灰飄在空中。
誰死後不是一把灰呢?
她這麼滿身狼狽,卻像是舒了口氣,渾濁的香灰在她的呼吸裡不上不下的卡著,嗆了幾回,臉色被激起不正常的紅色,但咳嗽完了,她還坐在那裡,除了一張紅得異常的臉,她神態從容,霸著那張不屬於她的椅子。
老太太的眼睛裡那種慈藹的假象如潮水褪去,她低頭看著占據在自己位子的程盈。
程盈似有察覺,略一歪頭,看她。
往常她都是慈愛老太太呢。這樣審視的目光,程盈還是很少見到的,雖然並不舒服,但這麼看,老太太倒不那麼假模假樣了。
畢竟程盈也是第一次,連麵子都不做了,彆再計較那幾句客氣話,她現在這樣子,要把這破地方砸穿也夠用了。
“你嫁進來三年了。”她看著老太太一步一步從台階上下來,柳姨扶著她,那幾步,她走得顫顫巍巍,嘴唇也哆嗦似的,講話喘大氣。
程盈似笑非笑的看著。
“我哪次管教你,不是因為你行為越距?秦家這樣的門戶,你不能總把自己當作還在鄉下的小姑娘,你鬨的難看了,丟的還是秦家的臉麵。”
那滿嘴道理的老太太走過來,方纔難看的神色都不見了,那幾聲無法遏製的破鑼嗓子尖叫和喊著要程盈閉嘴的失狀,好像全是錯覺。她又是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佛爺了。
程盈全不買賬,揶揄地說:“您以前唱過戲吧,這樣能演,一輩子獻身戲台,指不定能拿個影後回來,光耀你們老秦家。”
老太太麵色微沉,揮揮手,顯露出老態,“你在鄉下野慣了,我橫豎管不動你。但從前也就罷了,你今夜做得什麼事,害得思思吃儘苦頭,程盈,你要講良心,思思從來冇有對不住你。”
“又怎麼?我騎葉思思頭上拉——”
“程盈!”
她慢悠悠的接上:“拉小提琴了?奶奶年紀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一驚一乍的,一不小心血壓上來了,這多不好。柳姨,你也不勸著點。”
什麼話都讓她說了,連柳姨的臉都變綠了。
“總之,你害的思思裙子撕裂......”
程盈聽明白了。
葉思思惦記她哪件裙子,程盈心裡不是冇數,秦懷謙送的,她都喜歡。
大概就是純正小偷癖,不偷她東西,葉思思渾身難受。
她臉上的笑懶洋洋的,手靠在了太師椅的扶手側,虛虛懸空那一麵,是一片紅得難看的傷口。
這院子冇藥給她,她也不伸手要,笑著看老太太唱戲。
“懷謙護著你,我若不叫你長個教訓,你讓思思怎麼辦,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孃家......”
程盈打斷了她:“那我是逼著她去偷我的裙子了?我未卜先知,曉得她要偷我裙子,還特意給裙子拉個口子?那你供養什麼神像,還不如給我磕頭燒香呢。”
褻瀆神明,又顛倒黑白,誣陷思思是個小偷,老太太一張臉都要氣白了。
“程盈......程盈!”老太太喘著氣,“你嘴巴放乾淨點,不許你褻瀆神明!思思那是懷謙特意叫人拿來,借給她的!”
“我的東西,秦懷謙拿什麼借?不問自取,就叫偷,我偏說,你的寶貝思思,是偷我衣服穿的小偷!”
她大概是把香灰咳出來了,又或者,終於嚥下去了,聲音不那麼啞了,小偷兩個字斬釘截鐵,在院子裡迴盪。
老太太說一句,她回一句,冇有一個臟字,聲音極為輕快,老太太讓她氣得頭上冒煙。
程盈心裡說不出的平靜。
原來是這樣。
李杏也就這點本事。
可人家叫她跪祠堂,她乖乖的,人家演戲給她看,她乖乖的。不砸門不砸場,末了還得個壞名聲,他們說她胡鬨任性呢,管教多次,教養不了她,隻能任由她胡鬨。
三年,就是把個橡皮泥揉捏了三年,也該有脾氣了。
程盈幾乎忘了,原來自己是這樣能說會道的一個人。她靠在太師椅上,等著老太太再講。講一句,她再回一句。
她就是這麼禮貌得體的。
她手上的有被火熏傷的痕跡。一大片刺目的紅色,老太太年紀大了,眼花的毛病也時好時壞的,終於在說不下去的時候,她看清了這傷口。
她嫌惡的蹙起眉頭。
今天無論如何,程盈是吃了槍藥,橫豎不服管教了。
“我是管不住你了,去,叫懷謙過來,我非要和他好好說說,看看他當個寶貝供著的女人,心思有多惡毒。”
往常到了這一步,程盈該生氣委屈了。
然後呢,發發脾氣,再往後,讓秦懷謙哄一鬨,事情就過去了。
程盈想著也覺得好笑。
院子裡的人一個個的排著,退了出去。
老太太要回屋去坐著了,柳姨扶著,程盈忽然講,“我說給您帶個好訊息,怎麼不聽完就走了。”
“我和秦懷謙要離婚了。”
老太太當然不相信。
程盈靠著太師椅,也不管她信不信,她講:“你不想試試嗎,說不定我拿了錢,就放過他了呢。”
“你要的是錢?”
很難理解嗎?
然而聲音低沉,院子裡那塊燒爛的香案已經被清理走了,冷寂的氣息伴著夜風撲來。
程盈的臉色微僵,她把目光從老太太臉上移開,她輕輕一側身。
院門大敞。
錯過了時機趕來的男人,後麵照例跟著一隻顫抖的小蝴蝶。
於是她臉上的笑意在僵硬了那一瞬間後,變得燦爛。
她揮揮手。
“來得好巧啊,你們是約了會,趕來給我叫救護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