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她用力掀翻了那個火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粘連進多少粉塵,喉嚨發癢,
火盆離她隻有一步之遙,灼熱的感覺快要燒到她的髮絲。
老太太的迷信,是她可以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刑具”。
程盈被按在地上那一瞬間,方纔騎車撞到鐵門上的疼又烈烈的燒起來,和火焰一樣,滾燙的熱氣刮過來。
三年。
那些封建糟粕怎麼能被她用得這麼到位,就好像著老太太讀了滿屋子的經書,就悟出來這麼一套用法。祈福,用程盈的痛覺來祈,驅邪,拿程盈的尊嚴來驅。
但過去的每一次,似乎都冇有這次這麼疼。程盈的手抓住了火盆的邊沿把手,燒得很燙,然而她在周邊人尖叫聲裡抓緊了,仰頭看著火光遮掩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饒是老太太見慣了大場麵,被壓製住的那個女人,那時候仰視著自己的眼神讓她心頭一震。
像是淬毒的蛇信子,像是馬上要撲咬過來。老太太緊緊握著那串冰涼的念珠。
“大慈大悲的神會聽見你的懺悔......”
火盆裡燒的劈哩啪啦的,響聲蓋過了所有的雜音,程盈忽然抬起來手腕,火光掠過了她的麵板,那些人按著她,也發出尖叫來。原來他們會害怕。
誰也不敢這麼徒手抓著火盆,但程盈這樣的野丫頭,瘋女人,她臉上竟然是笑著的。
得鉗住她的力量也鬆動的時候,程盈忽然感覺不到手上的高溫似的,她用力掀翻了那個火盆。
往前滾了幾圈,火焰大口吞了那張擺著香燭的案台,一桌子的易燃物,呼的一下,火光似無限膨脹,沖天而去。
程盈看著,火光照在她臉上,她雙手合十,學著老太太念“大慈悲的神......”。
心裡卻寂靜無聲。
願望是許給應該知道的人聽的。因為那個人不會來,所以她冇有願望。
但她依舊回頭。
一片霧色,卷著漫天的煙塵,灰燼。
來路什麼也冇有。
所有人都撲過去救火,程盈緩緩繞過他們,他們終於知道慌張了,那些烏洞洞的眼神也會害怕,會避著她走。
“你給我站在那裡!”撐著柺杖在門邊嗬斥的蒼老身影,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程盈,你被惡鬼上了身,徹底失了神智了。”
她手裡的念珠,不停的發顫,穗子被程盈伸手拉扯,那珠子就被扯斷了,滾落一地。
程盈看著她,“李杏。”她直呼老太太的名字。
柳姨倉皇地從一邊撞過來,擋在她麵前。
“太太,你怎麼直呼老太太的名諱!還把師父們的祈福儀式攪成一團糟,等少爺來了你可怎麼收場?”
都是嘴,怎麼人家說出來的話,就那麼情感豐沛,令人信服呢?
程盈環視一週,看著滿院子的狼狽,那些“師父”的古袍都亂糟糟的,撲火撲的好些人都灰頭土臉,一臉憤然的看著她。
還真像是她說得那樣,不可救藥的程盈又大鬨一場。
程盈呼了口氣。
老太太被扶著,拄著柺杖。
那張老得年輕時候淩厲的眉眼都被歲月的痕跡拉著,往下彎,尖銳的都被時間抹除了。
於是李杏變成了秦家慈藹的老太太,一心唸經吃齋,從她不儘其數的財產裡撥出一點零碎的數字,供養幾個慈善機構,修一副慈善的皮相和名聲出來。
程盈一步一步走過去,看著她震怒的臉。
“程盈,你今夜這樣鬨起來,知道後果嗎?”
“不知道,不陪您玩封建餘孽的小遊戲,能有什麼後果呢?”程盈的聲音嘶啞至極,但她忍著那股反胃感,歪斜著靠到了她身邊。
她都這樣了,還能有什麼更壞的後果?
她伸手,老太太就抖,抖得那張威嚴的臉都要掉到地上了。她卻是伸向了老太太放在一邊的絲巾,一看這樣式就是給葉思思留的,程盈不客氣的給自己擦臉。
方纔咳得太厲害了,她現在嗓子乾澀,疼得要命。
但她還是要繼續講。
程盈笑:“我來是給你一個好訊息的,李杏。”
他們當然不會相信程盈能夠帶來什麼好訊息。
但老太太威嚴的目光打不斷她,程盈講:“你一直都覺得我是處心積慮嫁給秦懷謙的。”
“不是的,是他對我說,”她回想了一下,那個畫麵模糊了,又浮現上來,“他追到我家裡,說,他要娶我,就算是家裡人反對,他有辦法處理好一切,他會讓我冇有後顧之憂的嫁給他。”
程盈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老太太嘴巴顫動,“住嘴!”
人都有自己不肯聽的真話。彆人不講,她就能端起架子,彆人講了,她要受不了,要發瘋的。
程盈沙啞的嗓子擠出破鑼一樣的聲音。
“我拒絕了他兩次次,他後來又來找我,我看他太喜歡我了,所以我答應了,要不是看他長得好看,誰稀罕跳你家這個火坑。”
老太太拄著柺杖,快站不穩了,柳姨扶她,喊了幾聲“老太太”,叫回了程盈,她笑笑,從那種幻想似的回憶裡回神,看到,老太太的臉,像是落了灰的香爐,紋路縱深,臉色變成了青灰的,難看極了。
好像是程盈讓她聽見什麼恐怖故事了一樣。可是這算什麼恐怖呢,程盈遇上這麼個壞心的老太太,才叫恐怖。
“懷謙很快就會來,他會看到你這副鬼樣子......”
鬼樣子?程盈把揉皺的絲巾扔進那團火苗裡。
他還是不來的好。不然她真怕自己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她總是這樣想,但是自己搞成這樣,還得承認,他到底是不想要出現,還是正好,又一次被要事耽擱了呢。她明明跟他打賭了,她賭上了自己所有能賭的東西。
在房間裡,程盈最後還是說服了秦懷謙和自己打賭。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她看見窗玻璃外麵,一片隱隱的光。
“賭你奶奶在你麵前,和在我麵前是不一樣的。你們家老佛爺......恨不得我死。”
秦懷謙那樣的眼光,就像看著一個無可救藥的病人。
程盈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要說——
“是我錯了。”
他眉心擰著,嘴角抿成一線,胸膛的起伏卻泄露出他的情緒。
“我事事隨你胡鬨,到了今天你不但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你還說出那樣的話,來中傷奶奶,程盈,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她看著那雙眼睛,大概是太生氣了,眼尾泛紅,程盈起身來,給他接了杯水。
他還憋著一股氣,不肯接過,程盈自己喝了。
“我當然是跟你結婚後就變成這樣的,你怎麼這都看不出來?”
她好聲好氣的說著氣人的話:“愛人如養花,你把我養死了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