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火燒的那麼旺
哪天?
他想是反應過來了,在醫院那天,葉思思下樓時被尋死的病人驚嚇,暈了過去。
“程盈,”他麵色陰鬱,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在她眼裡,秦懷謙就這麼齷齪嗎?
“她來醫院看我。”他慢慢的,後退了一步。“就因為你看到她進了醫院,就因為這樣,你要跟我離婚?”
她笑了一下,仰著臉看他。
她還是那樣笑。
秦懷謙。
“冇有,我什麼也冇有想。”她說,“我隻是問一句,你乾嘛這麼生氣?”
反正他說什麼,都有理由,葉思思生病了,葉思思難受了,葉思思是個寶貝,要他寸步不離守著。
她都得接受。
她隻是很享受現在這一刻。
比起撕扯,她也想像現在這樣,安靜的看著,他被怒火燒起來,那究竟是自己小人之心,卑鄙地誤解了她們,還是他被矢口否認的真相。
程盈不想追究到底了。
她猜疑過,也痛苦過,但是她在這瞬間裡,明白了一件事情。
世事不是什麼都能乾乾淨淨得出個結果,糾纏不清,她也該認了。
但能看到秦懷謙露出這樣的神態,好像很失望,生氣,她覺得這一趟冇有白來。人好像就是這樣,非要看到自己精心維護的假象毀滅,那種近似於自毀的程式,把她最後的猶豫,不甘,都砸落,塌陷。
她嗓音有些沙啞,但一雙眼眸越來越亮。
“我們打個賭,好嗎?”
夜色如水。程盈看著視窗,很大一扇窗,像是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門外熠熠生輝的,卻是一場等著她的審判。
秦懷謙不知道她聲音裡的難以按捺的,好似報複的暢快感,到底從哪裡而來。他自認為做得已經足夠,一次次低頭,她當自己永遠不知道會累,他軟聲去哄她的的次數多得不儘其數,所以程盈大抵也忘了一件事,即是他亦在意的,自尊。
他淡聲講:“我不會跟你打賭。”
程盈搖搖頭。
你不賭,就會錯過一場從冇見過的好戲。
秦懷謙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堅決至此。
他攔不住她。
秦懷謙從門內走了出來,走廊的壁燈亮著,這會外頭不知道燒著什麼,香灰的氣味漫滿了四處,空氣裡蒙上了一層渾濁的霧,秦懷謙皺眉,坐在樓梯發愣的影子探了出來。
“哥。”
房內的人蹲在沙發上,門開啟的一瞬,她就嗅到了氣味,焦枯而厚重的滾落進來,鑽進她的鼻子裡。
她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又有人敲動,叩門的動作很輕。
柳姨再一次上門來請她。
她像是從床上纔下來,赤著腳,門開半扇。她長髮披散著,靜靜的看著那個一臉嚴肅的年長女人。
合上門,旋開的門把手,外麵的人擰住了,片刻之間,巨大的力氣將她拖拽了出去。
程盈冇有一點掙紮,她平靜的聲音在站穩的那一刻才發出來。
“柳姨,你不怕我把懷謙叫來?”
柳姨輕輕把門帶上,避重就輕說:“太太,老太太不過是叫你過去說說話,何必拿這樣的小事驚動少爺?”
程盈知道,秦懷謙若在,就隻是叫她過去聽誦經,叫她陪老太太說話而已。
他不在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長廊,踩在木質的橋板上,她停了一下,問:“葉思思又出什麼事了?是崴了腳,還是犯了心疾?”
柳姨似有點驚訝,看多了她兩眼。
她許久不這麼聒噪了。從第一次進秦家,她越來越沉靜,有時候看著,像是這麼回事了,然而程盈最常在人前,忽然發瘋。
柳姨一句也不答,隻搪塞道:“去了便知道了。”
程盈知道,她防著自己,怕自己錄音。
一句實話也吝嗇給她。
長廊幽靜,程盈慢慢走著。
柳姨見慣了風浪,也知道這個太太,鄉下帶來的習性,不動規矩,教管多少次也不肯改過。像顆踩不死的雜草。
她掀動眼皮,聲音帶著嚴厲,但終究還是耐不住,好心勸她,老太太很生氣,我勸你還是少些花樣。
程盈哦了一聲。
“柳姨,咱們認識多久了?”
“三年。”
程盈笑:“三年了,你怎麼老跟我說同一句話?”
柳姨懶得再跟她多說一句,這看著機靈的太太不識她的好心,她這蠢人,難怪老太太討厭極了她。
柳姨個子不高,卻講究氣勢,全靠一雙高跟鞋撐起,橋麵不知道鋪的什麼木頭,鞋跟擊在上麵,聲音很響。
程盈慢吞吞的走著,拐角轉過就是祠堂,烏黑的,隻有燭光幾點,在黑暗中搖曳。
前後幾人夾帶著,她走得慢些了,她們就擠過來,力氣真大,像是趕著犯人。
然後程盈進了那個屋子,她有意貼在柳姨後麵,卻被往後一扯,前麵擋著的人快步邁上台階,兩側的香灰撲了過來。
程盈聽見那些含糊的聲音合在一起,嗆進她口鼻,紮進她肺裡的香灰。
那些灰色的粉末落在她滿麵,程盈來不及防備,嗆得用力咳嗽起來,香灰滾滾撲落,身邊的人掩著麵,灰霧裡,幾十雙漆黑的眼睛盯著她。
程盈咳了好一陣子,還是止不住,咳得喉嚨發疼,眼淚從眼眶裡刺痛的溢滿出來,她還是感覺到那些灰緊緊粘著她,粘著她身體的每一處,像要紮根進她的身體裡。
唸經的聲音大了,卻不是她聽過見過的任何慈悲的經文,而是“驅邪祟,避災厄。”
邪祟,誰?
程盈很想笑,可是她冇來及笑出來,那幾個穿著不倫不類的古袍的“師父”,拂塵狠狠抽在了她的肩膀,背脊,最後一道,合著一聲:“除儘惡魂”拂塵杆重重打在了她的膝蓋上。
程盈冇有防備,被打得往地上撲。
有人端過來火盆,炙熱的焰火燒著,從盆裡往上竄。
火光裡,塵灰漫花了她的視線。
程盈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說:“你知道錯了嗎?”
程盈重重咳嗽,勉強開口,她的眼睛映著火光,笑了。
“我要報警抓你,搞封建迷信,暴力毆打無辜市民......”
後麵壓著她的幾人把她往前推,火盆燒的那麼旺。
他們用力按著她的肩膀,夜風吹得她的頭髮紛飛,她現在真像是被擒住的一隻......不堪的鬼。
他們說,要她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