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朗的工作室在草場地深處,從主路拐進去要走七八分鐘。兩邊是矮牆和枯藤,牆頭爬著幹掉的淩霄花,風一吹,簌簌響。
林曉薇第二次去的時候,帶上了老周寄來的那幾塊麵料。再生滌綸比真絲硬挺,垂感差一些,但勝在環保。許朗蹲在地上焊鐵架,頭也沒抬,隻說了一句:“放那兒。”
林曉薇把麵料鋪在工作枱上,一塊塊疊好。墨綠色、藏藍色、灰粉色、香檳色、淺紫色、黑色。六塊麵料,六種顏色,六種性格。
許朗焊完一段,摘掉護目鏡,走過來。他拿起那塊藏藍色的麵料,在手裏捏了捏,又放下。
“這塊配那個最高的鐵架。”他說,“其他的你自己配。”
林曉薇把六塊麵料分別搭在六個鐵架上。高的、矮的、寬的、窄的、直的、歪的。每個鐵架都不一樣,每個鐵架上掛的麵料也不一樣。
藏藍色配最高的那個,墨綠色配中間那個,灰粉色配最矮的那個。
許朗繞著鐵架走了一圈,停下來,指著灰粉色的那塊:“這個顏色太嫩了,換香檳色。”
林曉薇換了。香檳色配最矮的鐵架,灰粉色配那個歪的。
許朗又看了看,沒再說什麼,蹲回去繼續焊鐵架。
林曉薇站在旁邊,看著他焊。火花飛濺,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滅了。她想起傅念安上次問她的問題——“許朗這個人,為什麼做的東西那麼孤獨?”
她現在有點明白了。因為他做的時候,從來不說話。和那些鐵架一樣,硬、冷、安靜。
忙了一下午,林曉薇從工作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草場地的路燈稀疏,隔很遠纔有一盞,光線昏黃,照不清路。
她低頭看手機,準備打車。螢幕亮了,傅念安發來一條訊息:“出來了嗎?”
“剛出來。”
“往前走,我在路口。”
林曉薇愣了一下,加快腳步往前走。走到路口,一輛黑色SUV停在路燈下。傅念安坐在駕駛座,車窗半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林曉薇送的那條圍巾,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色。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怎麼來了?”
“順路。”
“你學校在東邊,草場地在北邊。順什麼路?”
傅念安沒回答,發動車子。林曉薇看著他側臉,他耳朵有點紅。她沒再問,繫好安全帶,靠進椅背。
車子駛出草場地,上了主路。林曉薇靠著車窗,看著路燈一盞盞往後退。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許朗今天說了什麼?”傅念安先開口。
“沒說什麼。”林曉薇想了想,“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愛說話。”
“那你跟他怎麼溝通?”
“用看的。”林曉薇說,“他把麵料往鐵架上一掛,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要什麼。”
“默契?”
“不是默契,是專業。”
傅念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林曉薇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路燈明暗交替中忽隱忽現,眉骨很高,鼻樑很挺,嘴唇抿著。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他也是這樣,坐在教室後排,不怎麼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黑板,看書,看窗外。後來她才知道,他也在看她。
“念安。”
“嗯?”
“你當初為什麼選經管?”
“我爸讓選的。”
“你自己呢?自己想學什麼?”
傅念安想了想:“沒想過。”
“怎麼會沒想過?”
“因為想什麼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能做什麼。”
林曉薇看著他,心裏像被人捏了一下。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選擇都歸結為“能做什麼”,而不是“想做什麼”。他不是沒有想法,隻是從來不說。
“那現在呢?”她問,“現在你想做什麼?”
傅念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曉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想跟你在一起。”
林曉薇愣了一下。
“做什麼都行。”他說,“跟你在一起就行。”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林曉薇看著他,他沒看她,目視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林曉薇沒說話,把手伸過去,放在他腿上。
傅念安低頭看了一眼,沒動。過了一會兒,他騰出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打籃球磨出來的。林曉薇反手握住了他,十指交纏。
到學校已經快八點了。兩人去食堂吃了頓飯,然後傅念安送她回宿舍。樓下,兩人站了一會兒。
“上去吧。”他說。
“嗯。”
林曉薇鬆開他的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傅念安。”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哪些話?”
“想跟我在一起,做什麼都行。”
傅念安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
“真的。”他說。
林曉薇鼻子一酸,忍住沒哭。
“上去吧。”他又說。
“晚安。”
“晚安。”
林曉薇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她從窗戶往下看。傅念安還站在樓下,這次他沒看手機,而是抬頭看著她的窗戶。
她沖他揮了揮手。
他揮了揮手。
林曉薇上樓,回到宿舍,小陳正在敷麵膜。
“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跟傅念安?”
“嗯。”
小陳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嗆的。”
小陳沒再問。
林曉薇拿了睡衣去洗漱。洗漱完回來,手機亮了。傅念安發來一條語音。
她點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到宿舍了。你早點睡。”
林曉薇聽完,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窗外有風吹過,樹影在窗簾上晃來晃去。
她閉上眼睛。想起他說“想跟你在一起”時的表情——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對他來說,那已經是最重的話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裹住下巴。
明天還要去許朗的工作室。鐵架還要焊,麵料還要掛,聯展還要做。
但今晚,她隻想想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