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朗的工作室在草場地,比798更偏,更安靜。林曉薇到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拆快遞,旁邊堆著幾個紙箱,裏麵全是舊零件——生鏽的齒輪、斷了腿的凳子、掉了漆的鐵皮盒子。
“來了?”他頭也沒抬,“進來吧。”
林曉薇跟在他後麵走進工作室。空間很大,像個小倉庫,到處堆著材料。牆上掛著他之前的作品,有幾件她在朋友圈見過。地上鋪著一層灰,踩上去有淺淺的腳印。
“隨便坐。”許朗把箱子拖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喝什麼?水還是茶?”
“水就行。”
他倒了杯水遞給她。林曉薇接過,環顧四周:“你一個人用這麼大的地方?”
“夠用。東西多,小了放不下。”他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腿伸得很長,“說說你的想法。”
林曉薇把手機裡的設計稿翻出來給他看:“我打算做六套衣服,麵料是程澄那邊的庫存真絲和老周寄來的再生纖維。風格偏簡潔,顏色以深綠、藏藍、灰粉為主。”
許朗一張張劃過去,劃到墨綠色連衣裙那張時停了一下。他放大看了幾秒,說:“這件放中間。”
“為什麼?”
“顏色深,壓得住。”他把手機還給她,“我的裝置是這樣的——”他站起來,走到工作枱前,從一堆材料裡翻出一個鐵架。鐵架有一人多高,銹跡斑斑,形狀像一個人。
“這是之前做的一件,沒完成。我想把它做完,衣服穿在它身上。”
林曉薇看著那個鐵架子。它立在那兒,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人站了很久,累了,但又不能倒下。
“你做的裝置,怎麼都是這種……”她想了想,“孤獨的。”
“因為我做的就是這個。”許朗低頭調整鐵架的一根橫杆,“孤獨不是一個人待著。孤獨是站在人群裡,卻沒有人看見你。”
林曉薇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做的衣服,穿在它身上,會不會太……溫暖了?”
“就是要這種反差。”許朗抬頭看她,“冷的架子,暖的衣服。冷的金屬,暖的麵料。反差越大,越打動人。”
林曉薇腦子裏出現了一個畫麵——銹跡斑斑的鐵架,穿著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硬的,軟的。冷的,暖的。死的,活的。
“好。”她說,“什麼時候開始做?”
“下週六,你帶麵料來,我帶你做架子。”
定了時間,林曉薇從許朗工作室出來,天快黑了。草場地的路很窄,兩邊是老廠房和掉漆的招牌,偶爾有貓從牆角竄過。她靠著車窗,在打車軟體上叫了一輛車,等了一會兒,手機沒動靜。
她給傅念安發訊息:“你在哪?”
“圖書館。怎麼了?”
“草場地打不到車。”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定位發我。”
林曉薇把定位發過去,站在路邊等。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下午出門時還好好的,沒想到晚上這麼冷。
等了快四十分鐘,一輛黑色SUV停在她麵前。車窗搖下來,傅念安坐在駕駛座上,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上車。”
林曉薇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麵而來,她打了個哆嗦。
“冷?”傅念安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還好。”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你呢?”
“我不冷。”
林曉薇接過,披在身上。外套上還有他的體溫,帶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車子駛出草場地,上了主路。林曉薇靠著車窗,看著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許朗怎麼樣?”傅念安問。
“還行。想法挺多的,就是有點……怪。”
“怪在哪?”
“說不上來。”林曉薇想了想,“就是覺得他跟別人不一樣。他說的話,別人說不出來。”
傅念安“嗯”了一聲,沒再問。
過了幾天,林曉薇又去了許朗的工作室。這次帶上了程澄寄來的麵料——墨綠色的真絲、藏藍色的絲絨、灰粉色的亞麻。
許朗蹲在地上焊鐵架,火花四濺。他在護目鏡後麵眯著眼,焊完一段,停下來,摘掉護目鏡,看著林曉薇:“你把麵料掛上去試試。”
林曉薇把墨綠色的絲絨搭在鐵架上。絲絨很軟,垂下來,像一攤流動的水。鐵的硬和麪料的軟撞在一起,說不上和諧,但有一種奇怪的張力。
許朗看了很久,蹲在鐵架前麵,仰著頭。他伸出手,摸了摸絲絨的邊,指尖停在麵料和鐵架交接的地方。
“就這樣。”他說,“別縫,別固定,就讓它掛著。像人穿衣服,又不是人在穿。”
林曉薇看著那件還沒成型的作品,忽然明白了他說的“孤獨”。
鐵架是一個人。衣服是他的皮囊。
他站著,穿著好看的衣裳,卻沒有人看見他。
兩人忙了一下午,把六套衣服的位置大致定了下來。許朗讓林曉薇把麵料留在工作室,說他要根據麵料的質感調整鐵架的角度。
“下週再來。”他說。
“好。”
從工作室出來,傅念安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他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圍著林曉薇送的那條灰色圍巾。
“你什麼時候來的?”林曉薇走過去。
“剛到。”
“騙人。”林曉薇摸了摸引擎蓋,熱的,“你等了至少半小時。”
傅念安沒否認,拉開車門:“上車吧,餓了。”
兩人去了學校附近那家川菜館。林曉薇點了水煮魚和麻婆豆腐,傅念安加了一份回鍋肉和酸辣湯。
“今天怎麼樣?”傅念安問。
“挺順利的。”林曉薇把許朗的方案跟他說了,“他把我的衣服穿在鐵架上,說要製造反差。”
“鐵架上?”
“嗯,銹跡斑斑的那種。”
傅念安皺了皺眉:“不會弄髒你的衣服?”
“不會,麵料是掛上去的,不接觸。”
他點點頭,給她夾了塊魚。
吃完飯,兩人沿著操場散步。操場上的人比平時少,看台的燈亮著,把跑道照得發白。
“念安。”
“嗯?”
“你說,許朗這個人,為什麼做的東西那麼……孤獨?”
傅念安想了想:“有的人天生就這樣。不是經歷什麼,是看世界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你覺得他看世界的方式是什麼樣的?”
“灰色的。”
林曉薇想了想許朗的作品。舊椅子堆成的塔,歪歪扭扭的鐵架,生鏽的零件——確實是灰色的。但那種灰色不是絕望,是安靜。像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坐在角落裏,看別人來來去去。
“那我呢?”她問,“我看世界的方式是什麼樣的?”
傅念安低頭看她:“彩色的。”
林曉薇笑了。
走完兩圈,傅念安送她回宿舍。樓下,兩人站了一會兒。
“上去吧。”
“嗯。”
林曉薇走了兩步,又回頭。
“傅念安。”
“嗯?”
“你的外套,還在我宿舍。”
“明天拿就行。”
“你冷不冷?”
“不冷。”
林曉薇看著他,他穿著薄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你不冷,你穿這麼多。”她笑了。
傅念安也笑了。
“上去吧。”他說。
“晚安。”
“晚安。”
林曉薇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又從窗戶往下看。傅念安沒走,站在樓下看著她的窗戶。
她沖他揮了揮手。
他揮了揮手。
她上樓。
回到宿舍,小陳正在床上看綜藝,笑得很大聲。
“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跟傅念安?”
“嗯。”
小陳看了她一眼:“你們天天見,不膩嗎?”
林曉薇想了想:“不膩。”
小陳翻了個白眼,繼續看綜藝。
林曉薇拿了睡衣去洗漱。洗漱完回來,手機亮了。傅念安發來一條訊息:
“到宿舍了。你早點睡。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林曉薇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