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澄的麵料係列做得很順。林曉薇花了兩周時間，畫了十幾版設計稿，最後定了六套——墨綠色絲絨連衣裙、藏藍色真絲襯衫、灰粉色闊腿褲、香檳色弔帶裙、黑色絲質外套，還有一件淺紫色拚接收腰上衣。
她把設計稿拍照發給程澄，那邊回了一條語音：“好看。你什麼時候做樣衣？麵料夠嗎？”
“夠的。樣衣大概需要一個月。”
“不急。做好告訴我。”
掛了電話，林曉薇把設計稿收進資料夾，靠在椅背上。從杭州回來後，她像被按下了加速鍵——採訪、酒會、聯展、麵料合作，一件接一件。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塊海綿，拚命吸收，拚命膨脹。
手機震了。傅念安發來一條訊息：“在工作室？”
“嗯。”
“我來找你。”
不到十分鐘，傅念安推門進來。他今天下午沒課，換了件黑色衛衣，帽子上的抽繩一長一短，林曉薇伸手幫他拽了一下。
“你發訊息的時候我剛下課。”他在她旁邊坐下，“飯卡還你。”
“你拿著吧，我最近不怎麼去食堂。”
“那你去哪吃？”
“工作室叫外賣。”
傅念安皺了皺眉：“外賣不健康。”
“方便嘛。”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但第二天中午，林曉薇在工作室拆外賣盒的時候，發現袋子旁邊多了一個保溫袋。開啟，裏麵是食堂的紅燒排骨和米飯，還是熱的。
她拿手機給傅念安發訊息：“你送的？”
“嗯。外賣不健康，以後我給你送。”
“你不用上課？”
“午休時間夠。”
林曉薇看著保溫袋，愣了老半天，然後低頭吃飯。排骨燉得很爛，湯汁浸到米飯裡，好吃得她想哭。
從那以後，傅念安每天中午都來送飯。有時候是食堂，有時候是學校附近的小館子，有時候是他自己做的——三明治、沙拉、意麵，賣相一般，但味道不差。
林曉薇問他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他說：“上週。”林曉薇不信，他就開啟手機給她看瀏覽記錄——“三明治怎麼做”“意麵醬汁怎麼調”“沙拉配什麼好吃”。
她看著那排搜尋記錄，心裏像被人攥了一下。
“傅念安。”
“嗯？”
“你不用特意學。”
“我想學。”他說，“以後我們住在一起，總不能天天叫外賣。”
林曉薇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朵紅了。
麵料係列的樣衣做到第三套的時候，林曉薇收到了一個意外的快遞。
箱子不大，寄件人寫的是“老周”，地址是廣東。她拆開，裏麵是幾塊麵料——不是樣卡，是整匹的。每塊都用透明膠袋包著，貼著標籤：再生滌綸、天絲麻、有機棉、植物染亞麻。
最上麵放著一張紙條，老周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小林，這些麵料你拿去用。做得好給我看。”
林曉薇把紙條拍下來發給傅念安。他回：“老周對你不錯。”
“嗯，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你把係列做好，就是謝他了。”
林曉薇把那幾塊麵料收好，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筆：欠老週一個人情。
秦笙的聯展定在了明年三月。她拉了一個群，把參展的設計師都拉進去，一共十二個人。
林曉薇翻看了一眼群成員，有幾個名字她聽過——李岫，做男裝的，去年拿了新人獎；趙夢溪，做配飾的，在圈內小有名氣；還有一個叫許朗的，備註寫的是“裝置藝術”。
她點進許朗的朋友圈，翻了幾條。他的作品跟她理解的“裝置藝術”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看不懂的抽象堆砌，而是用日常物品重新組合，表達某種情緒。有一件作品是用幾十把舊椅子堆成的塔，椅子的顏色從深到淺，從下到上，像一座褪色的紀念碑。配文是：“每個人都是一把椅子，總有一天會被取代。”
林曉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點了關注。
許朗很快回關了。
她又翻了翻群訊息，秦笙發了聯展的初步方案——三月中旬，為期兩周，場地在798的一個畫廊。每人一個展區，麵積不大，但位置不錯。
秦笙在群裡@所有人：“下週抽個時間，大家見一麵，聊聊各自的方案。”
時間定在了週六下午，地點在秦笙的工作室。林曉薇把訊息截圖發給傅念安：“週六陪我去？”
“好。”
週六下午，兩人打車去了秦笙的工作室。在798旁邊的一個創意園區裡，一棟灰色的小樓，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
秦笙開門，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藍色牛仔褲，頭髮比上次長了一點，挑染的那幾縷藍色已經褪成了灰綠。她看見傅念安，挑了挑眉：“帶保鏢了？”
林曉薇笑：“我男朋友。”
“進來吧。”
工作室在一樓，很大，分成幾個區域——會客區、工作區、儲藏區。牆上掛著秦笙之前策展的海報，地上堆著畫框和展具。已經來了五六個人，散落在會客區的沙發和椅子上。
秦笙給林曉薇倒了杯茶，指著一個穿軍綠色夾克的男生說：“許朗。”
許朗抬起頭，二十五六歲，頭髮有點長，臉很瘦，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看了林曉薇一眼，點了點頭。
“你好。”林曉薇說。
“你好。”他的聲音很低，像沒睡醒。
秦笙又指著旁邊一個穿白色衛衣的女孩：“趙夢溪。”
趙夢溪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站起來跟林曉薇握了握手：“我見過你的作品，舊物新生那個係列，很喜歡。”
“謝謝。”林曉薇被誇得不好意思。
李岫最後一個到。穿黑色皮夾克，馬丁靴，頭髮剃得很短，左邊耳朵戴著三個銀色耳環。他一進門就道歉：“路上堵車，不好意思。”
“沒事，坐。”秦笙指了指空著的椅子。
人齊了，秦笙開始講聯展的方案。時間、場地、麵積、主題、宣傳計劃，每一條都講得很清楚。
“主題叫‘破繭’。”秦笙說，“取的是破繭成蝶的意思。你們每個人，都是從繭裡爬出來的。這次聯展，就是你們展示翅膀的機會。”
林曉薇聽著，腦子裏開始構思自己的展區。她要做的是服裝，但隻是掛幾件衣服太普通了。她需要一種方式，讓衣服“活”起來。
許朗忽然開口：“我可以跟服裝組的人合作嗎？”
秦笙看向他：“你想怎麼合作？”
“我做裝置，服裝組的作品可以跟我的裝置結合。”許朗說，“比如衣服穿在我做的‘人’身上，或者掛在裝置上麵。”
秦笙想了想：“可以。誰想跟他合作？”
林曉薇舉手：“我。”
許朗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秦笙在本子上記下來：“行，那曉薇和許朗一組。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隨時跟我說。”
散會後，許朗走過來：“加個微信？”
“加了，上次在群裡加的。”
“哦，對。”他掏出手機翻了翻，“你是那個墨綠色頭像的？”
“對。”
“行。”他把手機收回去，“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工作室看看，聊聊怎麼合作。”
“下週？”
“好。到時候聯絡。”
許朗走了。趙夢溪湊過來：“你跟許朗一組，恭喜你啊。”
“怎麼了？”
“他這個人，龜毛得要死。上次跟他合作的一個展，改了八遍方案。”
林曉薇心裏一緊。
“不過他的東西確實好。”趙夢溪補了一句，“跟他合作，累是累了點，但出來的效果不會差。”
林曉薇點點頭。
從秦笙工作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林曉薇和傅念安在798裡逛了逛。
“餓不餓？”傅念安問。
“餓。”
兩人在園區裡找了家西餐廳坐下。林曉薇點了份意麵，傅念安點了份牛排。
“那個許朗，”傅念安切著牛排，“看起來不太好打交道。”
“趙夢溪說他龜毛。”
“龜毛不怕，怕的是沒本事。”傅念安把切好的牛排換到她麵前，“有本事的人纔有資格龜毛。”
林曉薇叉起一塊牛排，嚼了嚼：“你說得對。”
“而且他主動找你合作，說明他認可你的東西。”
林曉薇想了想，確實。
吃完飯，兩人在園區裡散步。798的晚上很安靜，畫廊都關門了，隻有幾家咖啡館還亮著燈。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交疊在一起。
“念安。”
“嗯？”
“你說，明年的聯展，我能做好嗎？”
“能。”傅念安說，“你做什麼都能做好。”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認真。”他低頭看著她，“你做每一件事都認真。”
林曉薇靠在他肩上。
“而且，”傅念安頓了頓，“你背後有我。”
林曉薇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兩人走了一會兒，在一家還沒關門的畫廊前停下來。櫥窗裡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裏。
“好看嗎？”林曉薇問。
“好看。”傅念安說，“但沒你好看。”
林曉薇臉一紅，捶了他一下。
傅念安抓住她的手，沒鬆開。
“林曉薇。”
“嗯？”
“明年聯展，我幫你搬東西。”
“你搬得動嗎？”
“搬得動。”他說，“你的事，我都搬得動。”
林曉薇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曉薇沒說話，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傅念安耳朵紅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798的路很長，兩邊是灰色的廠房和紅色的磚牆。路燈一盞接一盞，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