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家》週年慶那天，林曉薇在宿舍裡換了四套衣服。
小陳躺在床上當評委，第一套說太素，第二套說太花，第三套說像去麵試，第四套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領口開了個小V，腰收緊，裙擺到膝蓋。
“就這件。”小陳拍板，“顯白，顯瘦，有氣質。”
“會不會太正式了？”
“酒會，當然要正式。”小陳從床上跳下來，幫她拉背後的拉鏈，“你穿這個，再配那雙黑色高跟鞋，頭髮放下來，別那個珍珠發卡。”
林曉薇照了照鏡子。墨綠色襯得她麵板很白，腰線收得很好，裙擺剛好露出小腿最細的部分。她有點不自在，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好看。”小陳說，“你要相信我的審美。”
傅念安在樓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沒打領帶，敞開一顆釦子。頭髮梳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站在宿舍樓門口的梧桐樹下，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
林曉薇走出樓門時，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好看。”
“你也是。”
傅念安伸出手，她把手放進去。兩人打車去璞麗酒店。
酒會在酒店頂層，落地窗正對著靜安寺的夜景。金色屋頂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建在人間的宮殿。來的人比林曉薇想像的多，大概七八十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男人穿西裝，女人穿禮服，香檳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方敏站在門口迎客，穿了件紅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對誇張的流蘇耳環。看見林曉薇，她眼睛一亮：“來了？進去吧，隨便坐。”
“敏姐，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今天好好玩。”方敏看了傅念安一眼，笑了，“帶保鏢了？”
林曉薇臉一紅：“我男朋友。”
“知道。”方敏揮揮手，“進去吧。”
兩人走進酒會現場。林曉薇有點緊張，手心裏全是汗。傅念安握緊她的手，低聲說：“跟著我就行。”
“應該是我帶你，你又不認識人。”
“我認識你就行。”
林曉薇笑了，放鬆了一點。
“林曉薇？”
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女人走過來。四十歲左右，短髮，戴著一副珍珠耳釘，氣質幹練。
“您是……”
“薑瑞，《生活週刊》的。”女人遞上名片，“方敏跟我提過你，說你是燕婉的學生。”
“薑老師好。”
“別叫老師，叫薑姐。”薑瑞打量她，“方敏說你拿了全國一等獎？”
“是的。”
“作品叫什麼？”
“‘舊物新生’，用舊衣服改造的。”
“理念很好。”薑瑞點點頭，“我們週刊最近在做一個‘可持續生活’的專題，有沒有興趣接受採訪？”
林曉薇愣了一下。又一個採訪。
“好，謝謝薑姐。”
薑瑞從包裡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回頭約時間。”
兩人加了微信。薑瑞走了。林曉薇轉頭看傅念安，他正端著一杯香檳，看著窗外的夜景。
“你剛才聽到了嗎？”她問。
“聽到了。《生活週刊》的採訪。”
“又一個。”
“好事。”傅念安說，“曝光越多，認識你的人越多。”
林曉薇點點頭。她知道這是好事，但心裏還是有點忐忑。萬一採訪出來被人罵怎麼辦？萬一有人說她作品不行怎麼辦？
“想什麼呢？”傅念安看出她在發獃。
“沒什麼。”
“別想太多。”他捏了捏她的手，“你今天很好看，放鬆點。”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曉薇？”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曉薇轉頭，蘇亦菲站在她麵前，穿了件藏藍色的絲絨西裝，裏麵是白色弔帶，短髮用髮蠟固定出弧度，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性感。
“蘇姐！”林曉薇驚喜地叫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蘇亦菲走過來，“方敏請你來的？”
“嗯，上次採訪之後她邀請我的。”
“採訪？”蘇亦菲挑眉，“方敏採訪你了？”
“對，《理想家》的新銳設計師專題。”
蘇亦菲看著她，眼神裡有點驚訝，又有點欣慰：“可以啊，曉薇，這纔多久，都上《理想家》了。”
“是敏姐給的機會。”
“她給你機會，是因為你值得。”蘇亦菲看向傅念安，“你好，又見麵了。”
“蘇姐好。”傅念安點點頭。
三人聊了一會兒。蘇亦菲說她最近在做一個環保麵料的專案，跟老周那邊合作，用再生纖維做了一批新麵料，手感很好，準備推薦給幾個品牌。
“老周這個人，做麵料確實有一套。”蘇亦菲說，“就是太愛喝酒，每次見麵都拉著我喝。”
林曉薇笑了：“上次在上海，他也拉著我聊了半天。”
“他沒讓你喝酒吧？”
“沒有，我喝的是果汁。”
“那就好。”蘇亦菲說，“他那個人，喝多了話多，但不壞。”
正說著，老周端著酒杯走過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唐裝，圓臉上泛著紅光，一看就沒少喝。
“小林！”他老遠就喊，“你也來了？”
“周哥好。”
“好，好。”老周走到跟前，看見了蘇亦菲，“亦菲也在？來來來，我正想找你。”
“什麼事？”蘇亦菲問。
“那批再生纖維的麵料，樣卡我帶來了，你幫我看看。”老周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幾本樣卡，遞給蘇亦菲。
蘇亦菲接過，一頁頁翻看。林曉薇也湊過去看。麵料的顏色很豐富，有素色的，有印花的，有提花的。她摸了摸其中一塊，手感軟糯，有點像羊絨。
“這是什麼成分？”她問。
“再生滌綸混紡。”老周說，“加了百分之十的氨綸，有彈性。”
“手感真好。”
“是吧？”老周笑了，“這批麵料我做了大半年，總算成了。”
蘇亦菲合上樣卡：“我回去仔細看，下週給你答覆。”
“行，不急。”老周把樣卡收起來，又看向林曉薇，“小林，你要不要也拿幾本回去？做設計用得著。”
“好，謝謝周哥。”
老周從包裡又掏出幾本樣卡，遞給林曉薇，然後端著酒杯走了。
蘇亦菲看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搖搖頭：“這人，早晚喝出問題。”
“蘇姐，你跟周哥合作多久了？”
“兩年多了。”蘇亦菲說，“他人靠譜，麵料質量也好，就是太能喝。”
林曉薇把那幾本樣卡收進包裡。今晚的收穫，又多了幾本。
酒會進行到一半，一個穿黑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走過來。二十七八歲，短髮挑染了幾縷藍色，戴著一對銀色的大耳環，嘴唇塗了深紅色。
“你是林曉薇？”她問。
“我是。”
“我叫秦笙，獨立策展人。”她伸出手，“林黛的朋友。”
林曉薇跟她握了握手。林黛——上次在宋硯分享會上認識的，話不多，加了微信就沒聯絡過。
“林黛跟我提過你，說你做的東西很有靈氣。”秦笙說，“我明年春天想在798做一個年輕設計師的聯展，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林曉薇心跳快了一拍：“什麼樣的聯展？”
“大概十到十五個設計師，每人展示一個係列。服裝、配飾、裝置都可以。”秦笙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如果你有興趣，回頭聯絡我。”
“好，謝謝秦姐。”
秦笙走了。傅念安在旁邊說：“這是今晚第幾個了？”
“第……我數數。”林曉薇掰著手指，“薑瑞的採訪，秦笙的聯展，老周的樣卡，還有之前認識的……”她想了想，“方敏的酒會，蘇姐的麵料專案。”
“收穫不小。”
“嗯。”林曉薇把名片收好，“但也好累。”
“累就歇會兒。”傅念安拉著她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
林曉薇靠在他肩上，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香檳杯在燈光下晃動，禮服在人群中旋轉，笑聲和交談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念安。”
“嗯？”
“你說，這些人以後真的會成為我的合作方嗎？”
“會。”傅念安說，“但不是所有人。你會篩選，他們會篩選。最後留下來的，是那些跟你合拍的。”
林曉薇點點頭。
“走吧。”傅念安站起來，“該回去了。”
“好。”
兩人跟方敏道了別，下樓打車。車上，林曉薇靠著車窗，看著靜安寺的夜景在窗外倒退。
“累了？”傅念安問。
“有一點。”
“回去早點睡。”
“你呢？”
“我洗個澡也睡了。”
林曉薇轉頭看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閃過，明滅交替。
“念安。”
“嗯？”
“今天謝謝你陪我。”
“不客氣。”傅念安握住她的手，“以後你參加什麼活動，我都陪你。”
林曉薇笑了，靠在他肩上。
到學校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傅念安送她到宿舍樓下。
“上去吧。”
“嗯。”
林曉薇走了兩步，又回頭。
“怎麼了？”
“沒什麼。”她走回來，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傅念安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晚安。”
“晚安。”
林曉薇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時，她從窗戶往下看。傅念安還站在樓下，這次沒揮手，而是低著頭看手機。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快回去吧，外麵涼。”
他抬起頭，朝她的窗戶看了一眼，笑了。然後又低頭打字。
“走了。晚安。”
林曉薇看著那行字，笑了笑，繼續往上走。
回到宿舍，小陳已經睡了。
林曉薇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床上，把今晚收到的名片一張張攤在枕頭邊。
薑瑞，《生活週刊》。秦笙，獨立策展人。還有之前加的——老周，蘇亦菲，方敏，宋硯，林黛。
一張網，正在慢慢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