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採訪約在了週三下午。
《理想家》雜誌社在朝陽區的一棟寫字樓裡，整個十六層都是他們的。前台是一整麵綠植牆，休息區放著幾把設計感很強的椅子，茶幾上擺著最新一期的雜誌。林曉薇翻了一下，封麵是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明星，笑容很淡，眼神很乾凈。
“林小姐？”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孩走出來，“敏姐在會議室等您。”
林曉薇跟著她往裏走。走廊兩邊掛著各種攝影作品，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人像，有風景。盡頭是一扇玻璃門，上麵貼著“會議室”三個字。
方敏坐在長桌的一端，麵前攤著幾本雜誌和一台膝上型電腦。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裝外套，裏麵是白T恤，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耳環換成了金色的圓環。
“來了？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曉薇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喝什麼？咖啡？茶？水？”
“水就行。”
丸子頭女孩端來一杯水，輕輕放在林曉薇麵前，出去了。
方敏合上膝上型電腦，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曉薇，我先跟你說明一下。這篇採訪不是人物專訪，是‘新銳設計師’專題的一部分。每期介紹三到五個年輕設計師，你的部分大概佔兩頁。”
“好的。”
“我會問一些關於你的設計理念、成長經歷、未來規劃的問題。你想到什麼說什麼，不用緊張。”方敏開啟錄音筆，“那我們開始？”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好。”
“先說說你是怎麼開始學設計的。”
林曉薇想了想：“高中的時候，我男朋友的媽媽燕婉阿姨是設計師。她看我對畫畫有興趣，就讓我去她工作室學。後來慢慢喜歡上了。”
“燕婉？”方敏挑眉，“南風品牌的燕婉？”
“對。”
“她是你老師？”
“嗯，她教了我很多。”
方敏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燕婉很少帶學生，你應該是她近幾年唯一帶的。”
林曉薇點點頭。
“你之前拿過全國大學生設計大賽一等獎，作品叫《舊物新生》？”
“對。”
“講講那個作品。”
“那組設計用的是舊衣服，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我把它們拆開、重組、再造，變成全新的設計。”林曉薇說，“我想表達的是，舊的東西也可以有新的生命。不隻是衣服，人也是。”
方敏停下筆，看著她：“人也是？”
“嗯。”林曉薇說，“每個人都會經歷低穀、失敗、迷茫。但那不代表結束了，隻是舊的自己該被拆開、重組，變成新的自己。”
方敏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你才二十歲，怎麼會有這種感悟？”
林曉薇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經歷過吧。”
她沒有細說。但腦子裏閃過那些畫麵——高中時因為家庭差距的自卑，被同學議論時的不安，顧嶼出現時的動搖，比賽前的焦慮。
都過去了。
那些舊的自己，被她一點點拆開、重組，變成了現在的自己。
方敏又問了幾個問題——喜歡的designer，常用的麵料，未來的規劃。林曉薇一一回答，沒有稿子，想到什麼說什麼。說到未來規劃時，她頓了頓。
“我想去國外深造。”
“哪個國家？”
“英國或者法國。那邊的設計學院比較強。”
“那念安呢？”方敏忽然問。
林曉薇一愣：“您認識他？”
“上次在上海，宋硯介紹的時候我見過。”方敏笑，“你男朋友，長得很帥的那個。”
林曉薇臉微微發熱：“他說我去哪他去哪。”
“異地戀很難的。”
“他說不異地，他跟我一起去。”
方敏看著她，眼神裡有點羨慕：“年輕真好。”
採訪持續了四十分鐘。方敏關了錄音筆，合上筆記本。
“好了，就這些。”她站起來，“稿子寫好後我會發給你看，確認沒問題再發。”
“謝謝敏姐。”
“不客氣。”方敏送她到電梯口，“對了，下個月我們雜誌有個週年慶活動，你要是有空，可以來參加。”
“什麼活動？”
“酒會，在璞麗酒店。來的都是圈內人，對你以後發展有幫助。”
“好，我一定來。”
電梯門開了。林曉薇走進去，轉身時看見方敏還站在電梯口，沖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電梯門關上了。
從雜誌社出來，林曉薇站在樓下，給傅念安發訊息：“採訪完了。”
“怎麼樣？”
“挺好的，方敏人不錯。”
“那就好。你在哪？我來接你。”
“不用，我打車回去。”
“我來接你。”
林曉薇笑了，把定位發給他。
等了十五分鐘，傅念安的車到了。他今天下午沒課，穿了件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沒怎麼打理，幾縷碎發搭在額前。
“上車。”他推開車門。
林曉薇上車，繫好安全帶。
“餓不餓？”傅念安問。
“有一點。”
“想吃什麼？”
“隨便。”
傅念安看了她一眼：“你每次說隨便，最後都不隨便。”
林曉薇笑了：“那就川菜。”
“行。”
車子開往學校附近那家川菜館。路上，林曉薇把採訪的內容跟他說了一遍——問了什麼，她答了什麼，方敏的反應如何。
傅念安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紅燈的時候，他轉頭看她：“你講未來規劃那段，是怎麼說的？”
“我說我想去國外深造。”
“然後呢？”
“然後方敏問你怎麼辦。我說你說過，我去哪你去哪。”
傅念安嘴角微微上揚：“我說過。”
“我知道你說過。”林曉薇看著他，“但你真的願意嗎？”
“願意。”
“你不怕耽誤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重新找，你隻有一個。”
林曉薇鼻子一酸，別過臉去看窗外。
到了川菜館，兩人下車。門口排著長隊，等了十幾分鐘纔有位置。坐下後，傅念安點了水煮魚、麻婆豆腐、回鍋肉，還有一份酸辣湯。
“點太多了。”林曉薇看著選單。
“不多，你最近瘦了。”
“哪有。”
“有。”傅念安給她倒了杯水，“下巴都尖了。”
林曉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確實尖了一點。
菜上來了。水煮魚還是那個味道，辣得她眼睛發紅，但停不下筷子。傅念安在旁邊給她夾菜，把魚片裡的刺挑出來，再放到她碗裏。
“你不用幫我挑。”
“你上次卡過喉嚨。”
林曉薇愣了一下。那是去年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他還記得。
“念安。”
“嗯？”
“你怎麼什麼都能記住？”
“跟你有關的都記得。”
林曉薇低頭吃飯，心裏甜甜的。
吃完飯，兩人沿著馬路散步。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念安。”
“嗯？”
“方敏說下個月有個週年慶酒會，在璞麗酒店，讓我去參加。”
“什麼時候？”
“還沒定，她說提前通知我。”
“那我陪你去。”
“好。”
兩人走了一會兒，在一棵梧桐樹下停下來。林曉薇靠在樹上，傅念安站在她麵前，雙手插在口袋裏。
“林曉薇。”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嗎？”
“記得。”林曉薇笑了，“看的電影是什麼都忘了。”
“愛情片。”傅念安說，“你看哭了。”
“我沒有。”
“你有。散場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還不承認。”
林曉薇臉紅了：“那是因為……劇情感人。”
“嗯，感人。”傅念安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林曉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傅念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幹嘛？”
“看你看你。”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曉薇心跳得有點快。
“傅念安。”
“嗯？”
“你靠太近了。”
傅念安沒退開，反而又近了一點。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這樣呢？”他低聲說。
林曉薇屏住呼吸。
傅念安笑了，退開一步，牽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林曉薇被他牽著，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你故意的。”她說。
“什麼故意的？”
“剛才。”
“沒有。”傅念安說，“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曉薇沒再說話，但手指在他掌心裏攥緊了。
傅念安感覺到了，握得更緊了一些。
到了宿舍樓下，林曉薇鬆開手。
“上去吧。”傅念安說。
“嗯。”
林曉薇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傅念安還站在原地，沖她揮了揮手。
“傅念安。”
“嗯？”
“今天很開心。”
傅念安笑了：“我也是。”
林曉薇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時，她從窗戶往下看。傅念安還站在樓下，這次沒揮手，而是低著頭看手機。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快回去吧，外麵涼。”
他抬起頭，朝她的窗戶看了一眼，笑了。然後又低頭打字。
“走了。晚安。”
林曉薇看著那行字，笑了笑，繼續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