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爐後的第三天，林曉薇家氣氛凝重得像要下雨前的悶罐子。
客廳茶幾上攤滿了各種高校招生簡章、報考指南、專業介紹，列印出來的資料摞起來能有一尺高。林父戴著老花鏡，手指在一本厚厚的《全國高校錄取分數線彙編》上緩慢移動，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這個學校去年錄取線是682，你687，按理說穩了。”林父推了推眼鏡，聲音沉沉的，“但今年題目簡單，水漲船高，不好說。”
林母坐在旁邊，手裏捏著幾張彩色宣傳頁，是幾所綜合類大學的設計專業介紹：“我覺得這幾個學校也不錯，雖然不是純藝術類，但綜合實力強，將來就業麵廣。”
林曉薇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裏抱著一本清華美院的招生畫冊，眼睛盯著上麵一幅幅學生作品，沒吭聲。
她心裏早就有了主意，但不知道怎麼跟父母開口。
電話響了，是傅念安打來的。
林曉薇拿著手機躲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才接起來：“喂？”
“怎麼樣？”傅念安那邊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外麵，“跟你爸媽商量出結果了嗎？”
“還沒。”林曉薇壓低聲音，“我爸在翻分數線，我媽在看綜合類大學，我……我不敢說我想報清華美院。”
“為什麼不敢？”
“他們可能會覺得不實際。”林曉薇坐到床邊，手指摳著床單，“藝術類院校，就業啊發展啊，他們擔心。”
傅念安沉默了幾秒，說：“你等我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背景音安靜下來。
“現在好了。”傅念安說，“曉薇，你得跟你爸媽說清楚。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傅念安語氣認真，“你之前跟我怎麼說的？你說你想學設計，想走這條路。你忘了？”
“我沒忘。”林曉薇咬咬嘴唇，“就是怕他們失望。”
“你考了687分，他們會失望？”傅念安說，“你爸媽不是那種人。他們可能隻是不瞭解，你得跟他們說清楚。”
林曉薇沒說話。
“這樣，”傅念安想了想，“晚上我去你家，我們一起跟你爸媽聊聊。”
“啊？”林曉薇嚇了一跳，“你過來？”
“嗯。”傅念安說，“多個人多張嘴，我幫你說話。”
林曉薇心裏一暖，但又擔心：“會不會太麻煩你？”
“麻煩什麼？”傅念安笑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這麼定了，我晚上七點過去。”
掛了電話，林曉薇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走出去。
客廳裡，林父林母還在研究那些資料。
“爸，媽，”林曉薇走過去，在他們對麵坐下，“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林父抬起頭，摘了眼鏡：“說吧。”
林母也放下手裏的宣傳頁，看著她。
林曉薇握了握拳，手心有點出汗：“我想報清華美院的設計專業。”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林父重新戴上眼鏡，翻開那本分數線彙編，找到清華美院那一頁：“去年錄取線685，你687，高兩分。但藝術類院校，不光看文化分，還得看專業成績。你報了嗎？”
“還沒。”林曉薇說，“但我在準備作品集，也查了往年的考題，我覺得我有機會。”
林母有些擔憂：“曉薇，藝術這條路不好走。媽媽不是不支援你，隻是……設計專業，將來就業怎麼樣？穩定嗎？”
“媽，現在設計行業挺好的。”林曉薇試圖解釋，“而且清華美院是國內最好的藝術院校之一，畢業了機會很多的。”
“再好的學校，也得看個人造化。”林父說，“你文化課成績這麼好，報個綜合類大學的王牌專業，將來不管是考研還是就業，路子都寬。何必要去擠藝術這條獨木橋？”
“因為我喜歡。”林曉薇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爸，媽，我喜歡畫畫，喜歡設計。從小到大，我隻有做這些事的時候才覺得特別開心。高三那麼累，我晚上做完作業還偷偷畫兩筆，就是因為喜歡。”
林父林母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我知道你們為我好，怕我將來辛苦。”林曉薇繼續說，“但我真的想試試。就算最後沒考上，我也不後悔。至少我努力過了。”
林母嘆了口氣，握住女兒的手：“媽媽不是不讓你追求夢想，就是擔心你。這條路太苦了，媽媽捨不得。”
“媽，我不怕苦。”林曉薇眼睛紅了，“我就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林父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念安知道你想報這個嗎？”
“知道。”林曉薇點頭，“他支援我。”
林父又沉默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林母起身去開門，傅念安站在門外，手裏提著水果和點心，笑容溫和：“阿姨好，打擾了。”
“念安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林母連忙讓開身。
傅念安走進來，跟林父打了招呼，然後很自然地在林曉薇旁邊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配卡其褲，看起來清爽又穩重。
“叔叔阿姨在討論報誌願的事？”傅念安問。
“嗯。”林父看了他一眼，“曉薇說她想報清華美院。”
“我知道。”傅念安點頭，“她跟我提過，我覺得挺好的。”
林父看著他：“你支援她？”
“支援。”傅念安說得很肯定，“曉薇在設計方麵有天賦，也有熱情。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把它做成事業，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林母給傅念安倒了杯茶：“念安啊，阿姨不是反對，就是擔心。藝術這條路，不穩定。”
“阿姨，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傅念安接過茶杯，語氣誠懇，“設計行業發展很快，好設計師很搶手。而且曉薇是清華美院，那是金字招牌。退一萬步說，就算她將來不做設計，有這個學歷背景，轉行也不難。”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曉薇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我報的是清華建築係，跟設計也算是相關領域。以後我們可以互相學習，互相支援。”
林父林母都愣了一下。
“你報了建築係？”林父問，“不是經管？”
“嗯。”傅念安點頭，“我也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爸一開始也不理解，但我跟他溝通了很久，他最後同意了。他說，人這一輩子，能找到自己喜歡又擅長的事，不容易。既然找到了，就要堅持下去。”
這話說到林父心坎裡去了。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夢想，但為了生活放棄了。現在聽到傅念安這麼說，心裏有點觸動。
林母看看女兒，又看看傅念安，忽然笑了：“你們兩個，倒是誌同道合。”
“所以阿姨，”傅念安趁熱打鐵，“您就讓曉薇試試吧。她那麼努力，考了那麼高的分，不就是為了有選擇的權利嗎？現在權利就在她手裏，您就讓她自己做一次主。”
林母看向林父，林父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吧。”他說，“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決定。但是曉薇，爸爸有句話要跟你說清楚。”
林曉薇坐直身體：“您說。”
“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半途而廢。”林父看著她，眼神嚴肅，“再苦再難，也得走下去。不能遇到挫折就後悔，就想著當初要是聽我們的就好了。”
“我不會的。”林曉薇用力點頭，“爸，我會堅持的。”
林母眼圈紅了，摸摸女兒的頭：“媽媽相信你。你想報就報吧，我們都支援你。”
林曉薇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撲過去抱住林母：“謝謝媽！”
傅念安在旁邊看著，嘴角揚起笑容。
問題解決了，氣氛輕鬆下來。林母留傅念安吃晚飯，傅念安也沒推辭，很自然地幫忙擺碗筷。
吃飯時，林父問傅念安：“你爸媽知道你要學建築嗎？”
“知道。”傅念安說，“一開始我爸有點意見，覺得我應該學管理，將來接手公司。但後來我想通了，跟他好好談了一次，他也想通了。”
“怎麼談的？”林父很好奇。
“我就跟他說，公司可以請職業經理人，但人生隻有一次。”傅念安說，“我從小就對建築感興趣，喜歡看各種建築圖紙，喜歡研究空間設計。如果讓我去做不喜歡的事，我可能也能做好，但不會快樂。而做建築，我既能做好，又能快樂。”
林父點點頭：“你爸能想通，不容易。”
“他其實挺開明的。”傅念安笑，“就是有時候習慣了安排一切，忘了問我想要什麼。”
這話讓林父若有所思。
吃完飯，傅念安幫林母收拾了碗筷，才告辭離開。林曉薇送他下樓。
“謝謝你。”到了樓下，林曉薇小聲說，“要不是你，我可能還不敢說。”
“謝什麼。”傅念安摸摸她的頭，“你本來就有勇氣，我隻是推了你一把。”
林曉薇抬頭看他，路燈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滿了星星。
“傅念安，”她忽然說，“有你真好。”
“才知道？”傅念安挑眉。
“早就知道了。”林曉薇笑，“不過今天覺得你特別好。”
傅念安也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快上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開始準備作品集，我陪你。”
“嗯。”林曉薇點頭，“你開車小心。”
傅念安上車離開，林曉薇站在樓下，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心裏滿滿的，都是力量。
回到樓上，林父林母還在客廳。
“爸，媽，我決定了。”林曉薇走過去，“我就報清華美院。如果考不上，我就復讀一年再考。”
林父看著她，眼裏有欣慰，也有擔憂，但最終都化成了支援：“好，爸支援你。”
林母抱住女兒：“媽媽也支援你。好好準備，咱們爭取一次考上。”
那一晚，林曉薇睡得特別踏實。夢裏，她揹著畫板走在清華園裏，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傅念安走在她身邊，手裏拿著建築圖紙，兩人說說笑笑，走向一個光明的未來。
第二天一早，林曉薇就開始準備作品集。她把從小到大畫的畫都翻出來，一張張看，一張張挑。有些畫幼稚得可笑，但她都留著，因為那是她成長的痕跡。
傅念安果然來了，還帶來了他收藏的一些建築畫冊和設計類書籍。
“這些都是我平時看的，覺得對你有用。”他把書放在林曉薇桌上，“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林曉薇翻開一本，裏麵有很多傅念安做的筆記，字跡工整，見解獨到。
“你看了這麼多？”她驚訝。
“喜歡嘛，就多看。”傅念安說得輕描淡寫，“而且，以後要給你設計房子，不得多學點？”
林曉薇臉一紅：“誰說要你設計房子了。”
“我說的。”傅念安理直氣壯，“以後我們的家，我親自設計。”
林曉薇心裏甜滋滋的，低頭繼續挑畫。
兩人在房間裏忙了一整天，中午林母做了飯送進來，看他們頭碰頭地討論，笑著搖搖頭，沒打擾。
傍晚時分，林曉薇終於挑出了二十幅畫，準備做成作品集。
“這些夠嗎？”她問傅念安。
“夠了。”傅念安說，“質量比數量重要。你這些畫，有靈氣，考官會喜歡的。”
林曉薇鬆了口氣，這才覺得腰痠背痛。忙了一天，都沒覺得累。
“明天我陪你去拍照片，做成電子版。”傅念安說，“然後咱們好好研究一下往年的考題，針對性準備。”
“嗯。”林曉薇點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畫，心裏忽然有點緊張，“念安，你說我能考上嗎？”
傅念安握住她的手：“能。你這麼努力，一定能。”
林曉薇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裏那點緊張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