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半，念安和林曉薇站在人民醫院口腔科門口。
念安手裏提著個黑色的工具箱，裏麵裝著一套完整的“光影助手”——燈體、兩個新做的支架、備用電池、充電器，還有一疊列印好的使用說明書。工具箱有點沉，他換了隻手提著。
林曉薇站在他旁邊，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外套，裏麵是白色T恤，深色牛仔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她揹著她那個米白色帆布包，包裡塞著筆記本、筆、還有錄音筆。
“怕吧？”念安問。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有點兒。比考試還緊張。”
“沒事。”念安說，“最壞也就是不能用，咱們再改。”
話是這麼說，但他自己手心也有點出汗。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電梯裏人不多，有個老太太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先生。老太太按了五樓，念安按了三樓。
三樓到了。電梯門一開，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下。他們走到二號診室門口，門關著，門上有個小牌子：陳明軒醫生，就診中。
“等會兒吧。”念安說。
他們在診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那種不鏽鋼加人造革的，坐上去涼涼的。
林曉薇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那一頁上列了十幾個問題，都是關於燈的使用體驗的。
“我昨天晚上又想了想，”她小聲說，“除了消毒和續航，還得問操作方不方便，重量合不合適，光線長時間看眼睛累不累……”
“問題太多了吧？”念安說，“表哥還得看病人呢。”
“那……精簡一下。”林曉薇拿出筆，劃掉幾個，“這幾個先不問。”
正說著，診室的門開了。
一個捂著嘴的中年女人走出來，後麵跟著陳明軒。
陳明軒今天穿著白大褂，裏麵是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他看見念安和林曉薇，笑了：“來了？正好，我這會兒沒病人。進來吧。”
診室還是老樣子，整潔，明亮。治療椅、器械櫃、辦公桌，還有窗台上那幾盆多肉植物。
陳明軒洗了手，擦乾，走過來：“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念安開啟工具箱。
他把燈體拿出來，裝上支架，放在治療台上。銀白色的支架在日光燈下閃著光，黑色的鉸鏈看起來結實耐用。
陳明軒拿起燈，掂了掂：“嗯，重量可以。”他開啟開關，第一檔的柔光亮起來，“光線也不錯。”
他關掉診室的大無影燈，拉上窗簾，診室裡暗下來。隻有他們的小燈亮著，光線均勻地灑在治療台上。
陳明軒拿起鑷子、探針，放在治療台上，調整燈的角度。
“角度調節挺順滑。”他說，“底座也穩。”
念安和林曉薇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但陳明軒沒停下。他繼續操作，用鑷子夾起一個棉球，用探針檢查一個牙齒模型。動作很慢，很仔細。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皺起眉頭。
“有問題？”念安心一緊。
“光線……還是不夠集中。”陳明軒說，“你看，我操作的時候，器械的影子雖然淡，但還是有。而且，光線不夠‘銳’，看細節有點費勁。”
他開啟大無影燈做對比。專業燈的光束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他們的燈像一把柔和的扇子。
“差這麼多？”林曉薇聲音有點抖。
“用途不同。”陳明軒說，“你們的燈做輔助照明完全夠用，但想替代專業牙科燈，還差得遠。”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們本來也不是要做專業替代品，對吧？”
“對。”念安說，“我們想做的是便攜輔助照明，比如出診、臨時檢查這些場景。”
“那就沒問題。”陳明軒笑了，“我剛才試的就是模擬出診場景。光線夠用，操作方便，重量合適。而且這個支架設計得好，可以調角度，可以立著可以掛著。”
他放下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我記一下。”
他在本子上寫：便攜無影燈試用反饋。
然後列了幾條：
1.光線均勻柔和，適合輔助照明
2.支架設計合理，角度調節靈活
3.重量適中，便於攜帶
4.建議：增加亮度檔位（現三檔可考慮四檔或五檔）
5.建議：外殼材質考慮耐高溫消毒（現亞克力不耐高溫）
寫完，他把本子遞給念安：“看看，有沒有漏的？”
念安接過來看。字跡很工整，條理清晰。他看完遞給林曉薇。
林曉薇看得很仔細，看完抬頭：“陳醫生，如果……如果我們改進外殼材料，用能耐高溫的，醫院會考慮採購嗎？”
陳明軒想了想：“這個我說了不算，得科室主任同意，還得走採購流程。不過……”他笑了笑，“我可以先要兩個樣品，下個月去小學義診的時候用。如果好用，我可以跟主任推薦。”
“真的？”林曉薇眼睛亮了。
“真的。”陳明軒說，“不過你們得抓緊，我下個月十號就去了。”
今天已經週三，下個月十號……不到三週。
“來得及。”念安說。
“那就行。”陳明軒看看錶，“我還有病人，你們……”
“我們這就走。”念安收拾東西，“謝謝表哥。”
“客氣什麼。”陳明軒拍拍他肩膀，“好好做，有前途。”
他們離開診室，走到護士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護士叫住他們。
“陳醫生的表弟？”護士問。
“是。”念安說。
護士走過來，看了看他們手裏的燈：“剛才陳醫生試用的時候我看見了。這個燈……能給我看看嗎？”
念安把燈遞給她。
護士拿起燈，開啟開關，照了照自己的手背：“光線挺柔和。你們這個……賣嗎？”
林曉薇愣了：“您……想買？”
“我女兒晚上寫作業，枱燈太刺眼，眼睛老疼。”護士說，“我看你們這個光線挺好，想買個給她試試。”
念安和林曉薇對視一眼。
“我們現在還是樣品階段，”念安說，“沒量產。不過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先做一個給您。”
“那太好了。”護士笑了，“多少錢？”
“不用錢。”林曉薇說，“您幫我們試用，給我們反饋就行。”
“那怎麼好意思……”
“真的不用。”念安說，“您給我們地址，我們做好給您送來。”
護士想了想：“也行。那我就不客氣了。對了，我姓孫，孫護士。你們叫我孫姐就行。”
她寫了張紙條，上麵是地址和電話。
念安接過紙條，小心地放進口袋。
離開醫院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兩人站在醫院門口，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曉薇先開口：“念安……”
“嗯？”
“剛才孫護士……”她聲音有點飄，“是真的想買我們的燈？”
“看樣子是。”
“那就是說……”林曉薇轉過頭，看著他，“我們的燈，真的有人需要。不是親戚幫忙，不是客氣話，是真的需要。”
念安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裏麵有星星。
“嗯。”他說，“真的有人需要。”
林曉薇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怎麼了？”念安問。
“沒什麼。”她擦擦眼睛，“就是……高興。”
念安也笑了。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拍了一下。
“走吧。”他說，“還有事要忙。”
“嗯。”
他們坐公交回學校。車上，林曉薇一直在看陳明軒寫的反饋意見。
“耐高溫材料……”她喃喃自語，“什麼材料能耐高溫又輕便呢？”
“不鏽鋼？”念安說。
“太重了。而且加工難。”
“特種塑料？”
“得查資料。”
他們討論了一路。到學校時，已經快放學了。
走進教室時，正好下課鈴響。學生們從教室裡湧出來，走廊裡鬧哄哄的。
張婷婷看見他們，跑過來：“薇薇！念安！怎麼樣怎麼樣？”
“挺好的。”林曉薇說，“醫生給了很多建議。”
“那就好！”張婷婷鬆了口氣，“對了，告訴你們個事。”
“什麼事？”
“李悅他們組，”張婷婷壓低聲音，“今天下午也請假了。聽說……去市裏的智慧家居體驗館做調研了。”
念安眉頭一皺：“智慧家居體驗館？”
“嗯。”張婷婷說，“我表姐說，他們想找更多應用場景，提高專案的‘落地性’。”
這個詞，是上次王工說的。看來李悅他們聽進去了，也在改進。
競爭，越來越激烈了。
放學後，念安和林曉薇又去了實驗室。
劉老師已經在等他們了。看見他們進來，她笑了笑：“怎麼樣？醫院那邊？”
“挺好的。”念安把反饋意見給她看。
劉老師仔細看了，點點頭：“陳醫生提的意見很中肯。耐高溫材料……我想想。”
她從書架上找出一本材料手冊，翻了翻：“聚醚醚酮，簡稱PEEK。這種材料耐高溫，重量輕，生物相容性好，醫療器械常用。但……貴。”
“多貴？”林曉薇問。
“比亞克力貴十倍不止。”劉老師說，“而且加工難度大，一般的小廠做不了。”
念安和林曉薇沉默了。
十倍的成本，他們負擔不起。而且比賽要求考慮量產可行性，成本太高會扣分。
“有沒有……折中的方案？”念安問。
劉老師想了想：“亞克力表麵做耐高溫塗層。不過塗層用久了會脫落，不是長久之計。”
“先做塗層吧。”念安說，“比賽先過，以後再改進。”
“行。”劉老師說，“我認識一個做塗層的廠家，明天幫你們問問。”
“謝謝劉老師。”
他們開始改設計。林曉薇重新算電路，準備增加一個亮度檔位。念安重新畫結構圖，考慮塗層工藝對尺寸的影響。
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鍵盤敲擊聲。
六點多，燕婉打來電話。
“念安，還不回家吃飯？”
“馬上。”念安說，“再半小時。”
“快點，菜要涼了。”
掛了電話，念安看看林曉薇：“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來。”
“一起吧。”林曉薇說，“快弄完了。”
他們加快速度。七點時，終於把改好的設計圖畫完了。
收拾東西時，林曉薇忽然說：“念安，你說……咱們能贏嗎？”
又回到這個問題。
念安沒馬上回答。他收拾好工具箱，拉上拉鏈，才說：“我不知道。”
“但我想贏。”林曉薇輕聲說，“特別想。”
“為什麼？”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這是我們一起做的第一件事。我想讓它有個好結果。”
念安看著她。她的睫毛垂著，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很認真。
“那就努力贏。”他說。
“嗯。”
他們離開實驗室。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白晃晃的。
走到校門口時，林曉薇的手機響了。她掏出來看，臉色變了變。
“怎麼了？”念安問。
“我表姐……”林曉薇把手機遞給他。
螢幕上是一條資訊：“曉薇，我剛聽說，這次創新大賽的一等獎，除了高考加分，還有機會參加全國的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全國賽的前幾名，可以直接保送985大學。”
念安愣住了。
保送985？
這訊息像一顆炸彈，炸得他腦子嗡嗡響。
“真的假的？”他問。
“我表姐說的，應該靠譜。”林曉薇說，“她有個同學在市科協工作。”
保送985。
這幾個字在念安腦子裏轉來轉去。
如果這是真的，那比賽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不隻是加五分，不隻是榮譽，而是可能改變人生軌跡的機會。
“念安……”林曉薇看著他，“我們……”
“加油。”念安說，“無論如何，加油。”
“嗯。”
他們在校門口分開。林曉薇坐公交回家，念安走路回家。
路上，他腦子很亂。
保送985。如果真的有機會……
他想起了陸子航。陸子航去年那麼拚，是不是也聽說了這個訊息？
他想起了李悅。李悅家有那麼好的資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隻有他們，像傻子一樣，以為隻是加五分。
走到小區門口時，手機震了。
是予樂發來的資訊：“大哥！不好了！慕安回家就哭，說陳煜下午在班上說他壞話，說他夏令營名額是哭來的！”
念安心一沉。
他快步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