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念安剛進教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往常這時候教室裡鬧哄哄的,抄作業的,聊天的,吃早餐的。今天卻異常安靜。大部分人已經坐在座位上,低聲說著什麼,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
念安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前座的男生回過頭,壓低聲音:“念安,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七中那個李悅……”男生湊近一點,“她爸是市教育局的,聽說這次創新大賽的評委,有一個是她爸的老同學。”
念安手裏的動作頓了頓:“聽誰說的?”
“張婷婷說的。”男生朝林曉薇的座位努努嘴,“她同桌嘛,訊息靈通。”
念安沒說話,把書包塞進桌肚。
早自習鈴響了。班主任走進來,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但那種詭異的安靜,像暴風雨前的沉悶。
念安翻開英語書,眼睛盯著單詞,腦子裏卻轉著別的事。
評委是李悅爸爸的老同學?如果這是真的……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現在想這些沒用,重要的是把東西做好。
紙條傳過來了。
林曉薇的字,有點潦草:“聽說了嗎?”
念安寫:“聽說了。別管,做好自己的。”
紙條傳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傳回來:“我表姐說,比賽是盲審,評委不知道作品是誰的。”
念安寫:“那就更不用怕了。”
他把紙條夾進書裡,抬頭看黑板。英語老師在講語法,聲音平平闆闆。窗外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裏輕輕搖晃。
念安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昨天林曉薇靠在他肩上的感覺。
很輕,很軟,帶著茉莉花的香味。
他耳朵根有點熱,趕緊收回思緒。
課間操時,念安在走廊裡碰到了陸子航。
陸子航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正靠在欄杆上看樓下操場,眼鏡片反射著光。
“念安。”他叫住念安。
念安走過去:“怎麼了?”
陸子航推了推眼鏡:“那個訊息……你聽說了吧?”
“嗯。”
“我覺得不太可信。”陸子航說,“市教育局姓李的領導有好幾個,不一定就是她爸。而且就算是,也未必會打招呼。”
“為什麼?”
“因為不值當。”陸子航說得直白,“一個高中創新大賽,一等獎高考也才加五分。為了這點分動用人情,風險太大。”
念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不過,”陸子航又說,“李悅他們家確實有資源。她爸就算不打招呼,她從小接觸的東西,眼界和資源也比普通學生強。這是事實。”
念安沒接話。
陸子航看著他,忽然說:“念安,你知道去年我為什麼輸嗎?”
“散熱問題。”
“不止。”陸子航搖頭,“是我們太想做得‘高階’了。加了太多功能,反而把核心做弱了。你們現在這樣挺好,簡單,實用,解決具體問題。”
他說完,拍了拍念安的肩膀:“加油。別被乾擾。”
然後轉身走了。
念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點複雜。陸子航這個人,平時冷冰冰的,但關鍵時刻,總是能說幾句實在話。
第三節課是數學。念安心不在焉,草稿紙上畫滿了燈的結構圖。
他算著時間:今天下午模具廠樣品該好了,明天下午三點前要送到醫院,週五交最終方案……
時間緊得像繃緊的弦。
中午吃飯時,予樂端著餐盤跑過來,臉色不太對。
“大哥……”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念安問。
予樂坐下來,壓低聲音:“我們班……有人傳閑話。”
“什麼閑話?”
“說慕安為了夏令營名額,給老師送禮。”予樂聲音帶著怒氣,“胡說八道!慕安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念安手裏的筷子放下了:“誰傳的?”
“不知道。就今天早上開始,好幾個同學都在說。”予樂眼睛有點紅,“慕安知道了,午飯都沒吃,一個人在教室裡待著。”
念安站起來:“我去看看。”
“我也去!”林曉薇也跟著站起來。
他們匆匆吃完飯,往小學部走。
小學部的教學樓矮一些,外牆漆成淺黃色。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在玩。
念安找到慕安的教室。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教室裡空蕩蕩的。慕安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數學書,但眼睛看著窗外。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念安和林曉薇,愣了一下。
“大哥……曉薇姐姐。”
念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吃飯了嗎?”
慕安搖搖頭。
“為什麼不吃飯?”
慕安低下頭,手指摳著書角:“吃不下。”
林曉薇也坐下來,輕聲問:“慕安,是不是有人說閑話?”
慕安身體僵了一下,沒說話。
那就是了。
念安看著弟弟低垂的腦袋,心裏湧起一股火。但他壓住了,聲音盡量平靜:“別聽那些。清者自清。”
“可是他們都在說……”慕安聲音很小,“說我能被推薦,是因為……因為家裏找了關係。”
“放屁。”念安說,“你是憑自己考出來的成績。”
“我知道。”慕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是別人不信。”
林曉薇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他:“慕安,你記不記得你大哥說過什麼?做事情,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別人怎麼看。”
慕安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記得。”
“那就行了。”念安說,“下午名單就公佈了,到時候事實說話。”
正說著,教室門被推開了。
予樂和知嶼跑進來。予樂手裏拿著個麵包,知嶼端著一盒牛奶。
“慕安!吃飯!”予樂把麵包塞到慕安手裏,“不吃飽怎麼行!”
知嶼把牛奶放在桌上,小聲說:“慕安哥哥,喝牛奶。我幫你看著,沒人敢再說閑話。”
慕安看著弟弟妹妹,眼淚又要掉下來,但他忍住了。
“謝謝。”他說,撕開麵包包裝,咬了一口。
麵包有點乾,他喝了一口牛奶順下去。
念安看著這一幕,心裏那塊石頭稍微輕了點。這就是家人吧,不管你遇到什麼,總有人站在你這邊。
下午第一節課,念安請假了。
他要提前去模具廠。趙師傅說樣品下午好,但沒具體說幾點。他得早點去,萬一有問題,還有時間改。
林曉薇也請了假。
“一起去。”她說得很堅決。
念安沒反對。兩人揹著書包,溜出校門。
公交車上人很少。他們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誰都沒說話。
念安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心裏想著慕安的事。那些閑話,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傳的?
如果是故意的,會是誰?
陳煜?
有可能。上次論壇事件後,陳煜雖然道歉了,但心裏未必服氣。現在又跟慕安競爭夏令營名額,搞點小動作,不是不可能。
但也可能是別人。嫉妒慕安成績好的,或者單純喜歡傳閑話的。
人心難測。
“念安。”林曉薇忽然開口。
“嗯?”
“我在想……”她猶豫了一下,“李悅那個訊息,和慕安的事,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念安轉過頭看她:“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林曉薇搖搖頭,“就是覺得太巧了。咱們這邊剛要比賽,慕安那邊就出問題。而且都是……人際關係上的問題。”
念安想了想,確實巧。
但世界上巧合的事多了,未必真有關聯。
“先不管這些。”他說,“把樣品做好,把比賽比好。其他的,見招拆招。”
“嗯。”林曉薇點頭。
車子到站了。
工業區還是老樣子,機器轟鳴,空氣裡飄著金屬味。他們找到趙師傅的車間,推門進去。
趙師傅正在工作枱前忙碌。看見他們進來,直起腰,擦了擦汗。
“來了?”他說,“正好,剛做完。”
工作枱上擺著兩個支架。鋁合金材質,銀白色,表麵做了拋光處理,閃著金屬光澤。鉸鏈是黑色的,看起來很結實。
念安拿起一個,仔細看。
尺寸和他設計的幾乎一樣,誤差確實在正負零點五毫米以內。他試著調節角度,很順滑,沒有卡頓。底部的防滑矽膠墊牢牢吸在工作枱上。
“怎麼樣?”趙師傅問。
“很好。”念安說,“謝謝趙師傅。”
林曉薇也拿起另一個看,眼睛亮起來:“真的很好。比我們想像的還好。”
趙師傅笑了:“那當然。我乾這行三十年了,這點活還是能做好的。”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有個問題。”
念安心一緊:“什麼問題?”
“你們這個鉸鏈,”趙師傅指著連線處,“我用的是標準件,但你們設計的角度有點特殊。長時間使用的話,這個位置可能會磨損。”
“有辦法解決嗎?”林曉薇問。
“有。”趙師傅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幾個更厚實的鉸鏈,“換這個,耐用度能提高三倍。但成本也高,一個得多五塊錢。”
念安和林曉薇對視一眼。
“換。”念安說。
“好嘞。”趙師傅拿起工具,“你們等會兒,十分鐘就好。”
他重新拆裝鉸鏈,動作熟練得像在呼吸。扳手,螺絲刀,在他手裏聽話得很。
趙師傅雖然話不多,但做的東西,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十分鐘後,支架改好了。
念安付了剩下的錢,趙師傅擺擺手:“行了,趕緊去忙吧。比賽加油。”
“謝謝趙師傅。”
他們離開模具廠,坐公交回市區。
路上,念安給表哥陳明軒發資訊:“樣品做好了,明天下午三點前送到醫院。”
很快回復:“好。我明天下午門診,你們直接來診室。”
放下手機,念安鬆了口氣。
至少這件事,順利完成了。
回到學校時,下午第二節課剛下課。
走廊裡亂鬨哄的,學生們從教室裡湧出來。念安和林曉薇往教室走,迎麵碰上張婷婷。
張婷婷今天紮了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衛衣,看見他們,眼睛一亮:“薇薇!念安!”
她跑過來,壓低聲音:“告訴你們個事。”
“什麼事?”林曉薇問。
“關於慕安的。”張婷婷說,“我聽說,那個閑話……可能是陳煜傳的。”
念安眉頭一皺:“確定嗎?”
“不確定,但有線索。”張婷婷說,“我們班有個女生,和陳煜是鄰居。她說昨天晚上,看見陳煜在小區裡跟幾個男生說話,提到慕安的名字。”
“然後呢?”
“然後她就聽見什麼‘送禮’‘關係’之類的詞。”張婷婷說,“但她離得遠,聽得不真切。”
念安沒說話。
如果是陳煜,那就不奇怪了。上次論壇事件,陳煜雖然道歉了,但心裏肯定有疙瘩。現在又競爭夏令營名額,搞點小動作,說得通。
“我知道了。”念安說,“謝謝。”
“不用謝。”張婷婷擺擺手,“我也是看不慣。慕安那麼努力,憑什麼被誣陷。”
她說完就走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林曉薇看著念安的側臉,輕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看。”念安說,“下午名單公佈,如果慕安選上了,這些閑話自然不攻自破。如果沒選上……”
他沒說完。
如果沒選上,那這些閑話,可能會傳得更厲害。
第三節課是自習課。念安坐在教室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時不時看錶,指標走得慢吞吞的,像故意跟他作對。
終於,下課鈴響了。
念安抓起書包就往外沖。林曉薇也跟著跑出來。
他們趕到小學部時,正好看見慕安從教學樓裡走出來。
慕安低著頭,走得很快。予樂和知嶼跟在他身後,予樂在說什麼,慕安沒回應。
念安心一沉。
他走過去:“慕安。”
慕安抬起頭。看見念安,他眼睛一下子紅了,但強忍著沒哭出來。
“大哥……”
“結果怎麼樣?”念安問。
慕安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念安接過,展開。
是夏令營的錄取通知書。上麵寫著慕安的名字,還有“恭喜你被錄取為數學新星夏令營正式學員”。
念安愣住了。
“你……選上了?”
慕安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選上了。”
“那你怎麼……”念安不明白。選上了不是好事嗎?怎麼這副表情?
“陳煜也選上了。”慕安說,“我們班兩個名額,就是我們倆。”
念安明白了。
慕安不是難過自己沒選上,是難過要和陳煜一起去夏令營。而且,閑話剛傳出來,名單就公佈了,這巧合太微妙。
林曉薇也看完了通知書,輕聲說:“慕安,這是好事啊。你憑實力選上的,誰都說不出來什麼。”
“可是……”慕安聲音哽咽,“他們還是會說閑話。說我們倆一起選上,是老師包庇,或者……”
“讓他們說去。”念安打斷他,“你拿著這張通知書,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把通知書疊好,塞回慕安口袋裏:“收好。回家給爸媽看,他們一定高興。”
慕安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予樂蹦過來:“慕安!我就說你一定能行!”
知嶼也小聲說:“慕安哥哥,恭喜你。”
慕安看著弟弟妹妹,終於笑了。雖然笑容還有點勉強,但至少是真心的。
回家的公交車上,慕安一直緊緊攥著那張通知書,好像攥著什麼寶貝。
念安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
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李悅的傳聞,慕安的閑話,樣品完成,名單公佈……
像坐過山車,忽上忽下。
到家時,燕婉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聽見開門聲,她探出頭:“回來了?慕安,結果怎麼樣?”
慕安把通知書遞過去。
燕婉擦擦手,接過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選上了?太好了!”
她抱住慕安:“我就知道你能行!”
傅懷瑾也從書房出來,看了看通知書,拍拍慕安的肩膀:“好樣的。”
晚飯格外豐盛。燕婉做了慕安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還有紅燒魚。予樂興奮地講著今天學校的事,知嶼安靜地吃飯,時不時給慕安夾菜。
慕安的臉上,終於有了真正的笑容。
念安看著這一幕,心裏那塊石頭,徹底放下了。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林曉薇發來了資訊:“慕安還好嗎?”
他回:“好多了。吃飯時笑了。”
“那就好。”林曉薇說,“明天下午,醫院見。”
“醫院見。”
放下手機,念安開啟書包,拿出那兩個支架。
銀白色的金屬,在枱燈下閃著光。他摩挲著表麵,光滑,冰涼,帶著工業的質感。
明天,這兩個支架就要裝上燈體,送到醫院,接受真正的檢驗。
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醫生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