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衝進家門時，客廳的燈亮著，但沒人說話。
燕婉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傅懷瑾站在窗邊，背對著門。予樂和知嶼並排坐在餐桌旁，予樂眼睛紅紅的，知嶼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慕安房間的門關著。
“慕安呢？”念安放下書包。
燕婉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怎麼回事？”念安走到慕安房門口，敲了敲門，“慕安，是我。”
裏麵沒聲音。
念安又敲了敲：“開門，不然我拿鑰匙開了。”
過了幾秒，門開了。
慕安站在門後，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見念安，嘴一癟，又要哭。
念安走進去，關上門。
房間裏沒開燈，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慕安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說說。”念安在他旁邊坐下。
慕安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下午……放學的時候，陳煜……在班上大聲說，說我……說我夏令營名額是……是哭來的，說我就會裝可憐……”
“就他一個人說？”念安問。
“不是……”慕安聲音更小了，“還有幾個男生……也跟著笑。”
念安沒說話。他站起來，開啟燈。
燈光刺眼，慕安用手擋了擋眼睛。
“看著我。”念安說。
慕安慢慢放下手，抬頭看他。
“你聽好了。”念安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名額，是你一道題一道題做出來的，是你自己考出來的。別人說什麼，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可是他們……”
“沒有可是。”念安打斷他，“你記住，你比陳煜強。上次他誣陷你，你挺過來了。這次他說閑話，你照樣能挺過來。”
慕安獃獃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掉，但眼神慢慢堅定了些。
“可是……夏令營要一起去兩個月……”他小聲說，“我害怕。”
念安心裏一緊。是啊，兩個月。天天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如果陳煜一直找麻煩，慕安怎麼辦？
“有老師在。”念安說，“夏令營有帶隊老師。陳煜不敢太放肆。”
“萬一呢？”
“萬一有事，你打電話給我。”念安說，“我教你。他再欺負你，你就大聲告訴老師。不要怕丟臉，不要忍著。”
慕安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還有，”念安又說，“夏令營是去學數學的。你的目標是學東西，不是跟陳煜鬥氣。別讓他影響你。”
“嗯。”慕安應了一聲。
門外傳來燕婉的聲音：“念安，慕安，出來吃飯吧。”
“來了。”念安應道。
他拉起慕安：“走，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麵對。”
餐桌上氣氛很沉悶。燕婉給每個人盛飯，傅懷瑾沉默地吃著。予樂幾次想說話，都被知嶼拉住了。
最後還是燕婉先開口：“慕安，媽媽明天去學校一趟。”
“不用。”慕安搖頭，“我自己能處理。”
“你怎麼處理？”燕婉心疼地看著他，“都被欺負成這樣了……”
“媽，”念安說，“讓慕安自己試試。如果不行，您再去。”
燕婉看看念安，又看看慕安，嘆了口氣：“好吧。但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訴媽媽。”
“嗯。”慕安點頭。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手機震了，是林曉薇發來的資訊：“慕安怎麼樣了？”
他回：“哭了一場，好點了。”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謝謝。”
放下手機，念安開始想比賽的事。
保送985。這個資訊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如果早知道，他們會不會做得更拚命？會不會更早開始調研？會不會……
沒有如果。
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在現有基礎上，做到最好。
耐高溫材料。PEEK太貴，亞克力加塗層不是長久之計。有沒有其他方案？
念安開啟電腦，開始查資料。他搜“耐高溫塑料”“醫療器械材料”“低成本替代方案”，一頁一頁地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路燈一盞盞熄滅，整棟樓都安靜下來。
十一點多，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陸子航。
“念安，睡了嗎？”
“沒。”
“方便打電話嗎？”
念安撥過去。電話很快接通，陸子航的聲音有點喘，好像在走路。
“念安，我剛從圖書館回來。”他說，“查了點資料，關於你們那個燈的。”
“什麼資料？”
“耐高溫材料。”陸子航說，“PEEK確實貴，但有一種材料叫聚碸，效能接近，價格隻有PEEK的三分之一。而且加工難度低，一般模具廠就能做。”
念安心跳加速：“真的？”
“嗯。我查了資料，也問了我爸——他是化工專業的。他說聚碸在醫療器械裡用得不少，耐高溫，生物相容性好，價格適中。”
“太好了。”念安說，“謝謝你，陸子航。”
“不用謝。”陸子航頓了頓，“還有件事。”
“什麼事？”
“關於保送的訊息。”陸子航說，“我也聽說了。是真的。去年就有這個政策，但知道的人不多。今年不知道為什麼，傳開了。”
念安沉默了一下：“你也想參加？”
“我去年就參加了。”陸子航說，“但沒進全國賽。今年……我想再試一次。”
“那你怎麼還幫我們？”念安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因為我覺得，”陸子航說，“比賽不該隻是競爭。該贏的人贏，該輸的人輸，這才公平。而且……”他聲音低了些，“我覺得你們的東西，真的有用。”
念安心裏一暖。
“謝謝。”他又說了一遍。
“行了，不說了。”陸子航說，“資料我明天帶給你。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念安看著手機螢幕，半天沒動。
陸子航這個人，真是讓人看不透。表麵冷冰冰的，心裏卻比誰都熱。
他繼續查資料。聚碸的材料特性，加工工藝，成本估算……越查越覺得有戲。
十二點多，房門被輕輕推開。
燕婉端著杯牛奶進來：“還沒睡？”
“查點資料。”念安接過牛奶。
燕婉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說：“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我知道。”念安喝了一口牛奶，溫的，“媽，我想問您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個機會可以保送好大學，但需要付出很多，您覺得值得嗎？”
燕婉愣了愣：“什麼機會？”
“科技創新大賽。一等獎可以參加全國賽，全國賽前幾名能保送985。”
燕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念安，媽媽不懂這些。但媽媽知道，你想要的東西，就努力去爭取。但別把自己逼得太緊。身體是第一位的，知道嗎？”
“知道。”
“還有，”燕婉摸了摸他的頭，“不管結果怎麼樣，你都是媽媽的驕傲。”
說完，她端著空杯子出去了。
念安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贏。為了自己，為了林曉薇，為了那些需要他們燈的人，也為了……那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但代價呢？連續熬夜？放棄休息？頂著壓力？
值得嗎？
他沒有答案。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曉薇。
“念安，我查到一個材料，叫聚碸，好像可以用。”
念安笑了，回：“陸子航也跟我說了。”
“他也查到了？”林曉薇發了個驚訝的表情，“他真是……外冷內熱。”
“嗯。”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曉薇問，“換材料？”
“成本呢？”念安問。
“我算了算。如果用聚碸，單個燈的材料成本會增加二十塊錢左右。但耐高溫，可以高溫消毒，使用壽命也會延長。”
“二十塊……”念安算著賬。他們原本的成本是五十，加二十就是七十。如果算上其他改進，可能要八十。
八十元的便攜燈，還有市場嗎？
“我再想想。”他回。
“好。你也早點休息。”
放下手機，念安看著窗外的夜色。
八十元。孫護士會買嗎？王工會買嗎？那些普通家庭會買嗎？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如果不用耐高溫材料，醫院就不會用。如果醫院不用，他們的燈就少了一個重要的應用場景。而應用場景的廣度，是比賽評分的重要標準。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淩晨一點，念安還在查資料。他搜“聚碸加工”“小型注塑廠”“本地供應商”，一條條看。
終於，他在一個本地工業論壇上找到了一家小廠。廠子在郊區，專門做特種塑料加工。聯絡人姓吳，留了個手機號。
念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他要結束通話時，接通了。
“喂？”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睡意，“誰啊？這麼晚……”
“對不起打擾了。”念安趕緊說，“我是學生，在做創新專案，想諮詢聚碸材料加工的事。”
那頭沉默了一下：“學生？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
“知道，對不起。但我很急，週五就要交方案了……”
“週五？”那人似乎清醒了些，“什麼專案？”
“行動式無影燈。醫院用的，需要耐高溫消毒。”
“哦……”那人想了想，“這樣吧，你明天下午來我廠裡一趟，帶上圖紙。我看看能不能做。”
“謝謝！謝謝您！”念安連聲道謝。
“行了，睡吧。學生別熬夜，長不高。”那人說完掛了電話。
念安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口氣。
有希望了。
他關掉電腦，躺上床。腦子裏還在轉：聚碸材料，成本增加，醫院需求，比賽評分，保送機會……
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但他知道，明天要去見吳老闆，要談價格，要看樣品。後天週五，要交最終方案。下週三，比賽。
時間不等人。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事。慕安的眼淚，林曉薇亮晶晶的眼睛，陸子航喘著氣的聲音，燕婉心疼的表情，還有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保送機會。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如果輸了怎麼辦？
如果慕安在夏令營被欺負怎麼辦？
如果他們的燈沒人買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