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飄忽忽就過了一年。
念安十五了,上初三。個子又躥了一截,站在那兒比燕婉高出一個頭。肩膀寬了,聲音也變了,說話時帶著點低沉的沙啞。他不再像前兩年那麼擰巴,但話還是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埋在題海裡——要中考了。
予樂八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比以前更能鬧,但也多了點小聰明。慕安也八歲,還是那副安靜模樣,隻是看的書越來越厚,從童話換成了科普。知嶼八歲,小姑娘抽條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圓滾滾,眉眼清秀起來,說話細聲細氣的,紮馬尾辮時會在耳側留兩縷碎發,看起來文文靜靜的。
路家那邊,知微和承嶼七歲了。知微鋼琴過了四級,承嶼圍棋拿了市裡少兒組的獎。兩個孩子都上了二年級,還是同桌。
這一年裏發生了不少事。念安的籃球隊在年級聯賽拿了第三,雖然沒奪冠,但沒人再敢小看他們班。予樂在學校惹了幾次禍,被請了家長。慕安參加了數學競賽,拿了個二等獎。知嶼參加了學校的舞蹈隊,跳得像模像樣。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往前滾。
直到這天,燕婉收到學校通知——開家長會。
本來沒什麼,每學期都開。但這次不一樣,通知單上特意註明:“請父母雙方盡量一同參加,有重要事項溝通。”
傅懷瑾正好那段時間出差,趕不回來。燕婉一個人去了。
家長會在週五下午。燕婉特意換了身正式點的衣服,提前十分鐘到學校。
教室裡坐滿了家長,嗡嗡的說話聲。燕婉找到念安的座位坐下——第三排靠窗。桌麵很乾凈,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書和卷子。她隨手翻開一本數學練習冊,上麵是念安工整的字跡,紅筆批改的痕跡不多,大部分是勾。
老師還沒來,家長們三三兩兩聊天。燕婉旁邊坐著個燙捲髮的女人,打扮得很時髦。
“您是哪位家長?”女人主動搭話。
“傅念安的媽媽。”燕婉微笑。
“哦——”女人拉長聲音,“傅念安啊,知道知道。年級前五十嘛。”
燕婉客氣地笑笑。
女人又說:“我是張浩的媽媽。張浩,坐最後一排那個。唉,這孩子,學習不上心,整天就知道打遊戲。”
正說著,班主任進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王,戴眼鏡,很乾練的樣子。
家長會開始。先是常規流程:彙報班級整體情況,表揚進步大的學生,提醒注意事項。燕婉聽得認真,時不時記兩筆。
然後王老師話鋒一轉:“接下來,有件事需要特別跟各位家長溝通。”
教室裡安靜下來。
“最近我們發現,”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班上有早戀苗頭。”
底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初三了,關鍵時期,”王老師語氣嚴肅,“希望家長們在家也多關注孩子的情感動態。這個年紀的孩子容易分心,一旦陷進去,影響學習是肯定的。”
燕婉心裏一緊。念安?
不可能吧。這孩子悶得很,跟女生說話都少,怎麼會早戀?
但她還是豎起耳朵聽。
王老師沒點名,隻是泛泛而談。講了早戀的危害,講了幾個反麵案例,最後說:“我們班目前發現了兩對,已經分別找學生和家長談過話了。希望其他家長也引以為戒。”
家長會散了。家長們圍上去問東問西,燕婉沒湊熱鬧,徑直走出教室。
她心裏有點亂。雖然覺得念安不會,但萬一呢?十五歲的男孩,什麼事都有可能。
走到樓梯口,碰見了予樂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男老師,姓陳。
“傅予樂媽媽!”陳老師叫住她,“正好,跟您說個事。”
燕婉停下腳步:“陳老師,予樂又闖禍了?”
“那倒沒有,”陳老師笑,“是好事。予樂最近進步很大,上課專心了,作業也認真。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有點太好動了,”陳老師說,“下課滿操場跑,上課也坐不住。我們擔心他是不是有多動傾向,建議您帶他去看看。”
燕婉心裏又是一沉。
一個可能早戀,一個可能多動。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謝過陳老師,繼續往外走。經過慕安班級時,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慕安的班主任是位老教師,姓李,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慕安媽媽,”李老師認得她,“慕安很好,特別好。這次數學競賽又拿獎了,我準備推薦他去參加省裡的比賽。”
燕婉鬆了口氣:“謝謝李老師。”
“不過,”李老師話鋒一轉,“這孩子太安靜了。下課也不跟同學玩,就自己看書。我擔心他社交方麵……是不是有點問題?”
燕婉的心又提了起來。
從學校出來,燕婉覺得自己像打了一場仗,身心俱疲。
三個孩子,三個問題。念安可能早戀,予樂可能多動,慕安可能社交障礙。
她坐在車裏,沒馬上發動。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該怎麼跟念安談,一會兒想該帶予樂去哪家醫院檢查,一會兒又想該怎麼鼓勵慕安多交朋友。
手機響了,是傅懷瑾。
“喂,家長會開完了?”電話那頭傳來丈夫的聲音。
“開完了。”燕婉盡量讓語氣平靜。
“怎麼樣?”
“還行。”燕婉頓了頓,“就是老師反映了些問題。”
“什麼問題?”
燕婉把三個老師的話複述了一遍。
傅懷瑾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先別急。晚上我打個電話回來,咱們跟孩子們聊聊。”
“怎麼聊啊?”燕婉有點焦慮,“念安那個,萬一他不承認怎麼辦?予樂那個,要是真有多動症怎麼辦?慕安那個……”
“燕婉,”傅懷瑾打斷她,“冷靜點。孩子們什麼樣,我們自己最清楚。老師的話要聽,但也不能全信。”
“可是……”
“等我晚上電話。”傅懷瑾說完,掛了。
燕婉握著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
回到家,三個孩子都在。念安在房間寫作業,予樂在客廳看電視,慕安在陽台看書。
“媽媽回來啦!”予樂撲過來,“家長會說什麼了?老師表揚我了嗎?”
燕婉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表揚了,”她摸摸予樂的頭,“老師說你有進步。”
“真的?”予樂高興得蹦起來,“我就說嘛!我最近可認真了!”
慕安從陽台探出頭:“媽媽,我們老師說什麼了?”
“說你數學好,要推薦你去省裡比賽。”
慕安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哦。”
念安也出來了,靠在門框上:“我們老師呢?”
燕婉看著他。十五歲的少年,個子高高,眉眼間已經有了父親的模樣。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也是這樣靠在門框上,問她晚上吃什麼。
“你們王老師說,”燕婉斟酌著用詞,“班上有早戀現象。”
念安眉頭皺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老師讓家長多關注。”
念安看著她:“你覺得我有?”
“我不知道,”燕婉實話實說,“所以問你。”
“沒有。”念安說得乾脆。
“真的?”
“真的。”念安轉身回屋,“我作業還沒寫完。”
燕婉看著關上的房門,心裏七上八下。
晚上,傅懷瑾的電話準時打來。燕婉開了擴音,把孩子們叫到客廳。
“都坐下,”傅懷瑾在電話裡說,“咱們開個家庭會議。”
四個聲音:“哦——”
“首先,念安,”傅懷瑾直奔主題,“你們老師說班上有早戀的。你有嗎?”
“沒有。”念安的聲音很平靜。
“真沒有?”
“真沒有。”
“那有喜歡的女生嗎?”
電話那頭,傅懷瑾問得直接。這邊,燕婉和另外兩個孩子都盯著念安。
念安沉默了幾秒。
“有。”他說。
燕婉心裏咯噔一下。知嶼坐在旁邊,眼睛睜得圓圓的,小手輕輕抓住了媽媽的衣服。
“誰啊?”予樂八卦地問,“我們班的還是別的班的?長得好看嗎?”
“不關你事。”念安瞪他。
“說說嘛,”予樂不依不饒,“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予樂,”傅懷瑾在電話裡說,“讓你哥自己說。”
念安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林曉薇。就是……覺得她學習好,做事認真。而且她講題特別有耐心,有次我問他一道物理題,她講了三種解法。”
“還有呢?”傅懷瑾問。
“體育課跑得很快,”念安聲音輕了些,“耐力好,八百米總是女生裡前幾名。”
“沒了?”
“沒了。”念安說,“就這些。”
“那你跟她說過話嗎?”
“說過幾次,問問題。”
“沒別的了?”
“沒了。”
電話那頭,傅懷瑾好像鬆了口氣:“行,我知道了。念安,爸爸相信你。喜歡一個人很正常,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中考。能分清主次嗎?”
“能。”念安說。
“那就好。”
接下來是予樂。
“予樂,你們老師說你好動,建議去醫院檢查。”傅懷瑾說,“你自己覺得呢?”
予樂撓撓頭:“我覺得……我就是愛玩啊。坐著多沒意思,跑跑跳跳多好玩。”
“上課也坐不住?”
“有時候……忍不住。”予樂小聲說。
“那這樣,”傅懷瑾說,“週末讓媽媽帶你去醫院看看。如果有問題,咱們聽醫生的。如果沒問題,那以後上課要努力管住自己,能做到嗎?”
“能!”予樂大聲說。
最後是慕安。
“慕安,你們老師說你太安靜,擔心你社交有問題。”傅懷瑾說,“你自己覺得呢?”
慕安想了想:“我不覺得我有問題。”
“那你為什麼不跟同學玩?”
“他們玩的,我不喜歡。”慕安說,“我喜歡看書,下棋。我們班沒人下棋。”
“可以試著交一兩個朋友,”傅懷瑾說,“不一定非要誌趣相投,能說說話也好。”
“嗯。”慕安應了一聲,但聽起來不怎麼情願。
家庭會議結束前,傅懷瑾說:“孩子們,爸爸媽媽不是要管你們,是擔心你們。有問題咱們一起解決,沒問題更好。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麼,家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三個孩子都點頭。
掛了電話,知嶼輕輕拉了拉燕婉的袖子:“媽媽……”
“嗯?”
“喜歡一個人……”知嶼小聲問,“是什麼感覺呀?”
燕婉愣了一下,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念安替她解了圍:“就是覺得那個人挺好的,想多看幾眼。”
“哦……”知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慕安哥哥喜歡下棋,也是喜歡嗎?”
“那不一樣。”慕安平靜地說。
“怎麼不一樣?”
慕安想了想:“喜歡一件事,是覺得有趣。喜歡一個人……是覺得溫暖。”
知嶼眨眨眼,沒再問。
第二天是週六。燕婉依約帶予樂去醫院。
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男人,問了予樂一些問題,又做了些測試。最後說:“孩子沒問題,就是精力旺盛。多帶他運動,把多餘的精力消耗掉就好了。”
予樂得意地看著媽媽:“看吧,我就說我沒病!”
燕婉鬆了口氣,但又有點發愁:“那上課坐不住怎麼辦?”
“跟他約定,”醫生說,“如果能堅持認真聽完一節課,就給點小獎勵。慢慢來,養成習慣就好了。”
從醫院出來,予樂一路蹦蹦跳跳。過馬路時也不老實,非要踩格子磚,一跳一跳的。
“媽媽,你看我!”予樂在行人道上轉圈,“我像不像小陀螺?”
燕婉看著他精力充沛的樣子,忽然笑了。是啊,這就是她的兒子,像個小太陽,永遠充滿活力。
“媽媽,獎勵是什麼呀?”予樂湊過來,仰著小臉問。
“你想要什麼?”
“我想吃雪糕!最大的那種!還要加巧克力醬和彩虹糖!”
“要求還挺多,”燕婉捏他鼻子,“如果你下週每節課都能認真聽講,週末就給你買。”
“一言為定!”予樂伸出小指,“拉鉤!”
“拉鉤。”
母子倆的手指勾在一起。予樂的手熱乎乎的,手心都是汗。
中午,燕婉做了幾個孩子愛吃的菜。吃飯時,她狀似無意地問念安:“那個林曉薇,聽你描述,是個很優秀的女孩。”
念安筷子頓了一下:“嗯。”
“有機會請她來家裏玩?”燕婉給他夾了塊排骨,“或者你們學習小組可以來家裏討論作業,媽媽給你們準備點心。”
念安抬頭看她,眼神有點警惕,但沒上次那麼防備了:“再說吧。她……可能比較忙。”
“行,你看著辦。”燕婉沒再追問。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孩子長大了,得給他空間。
下午,慕安主動說:“媽媽,我想去找承嶼下棋。”
燕婉有點意外:“好啊,去吧。要不要媽媽送?”
“不用,我自己去。”慕安背上小書包,裏麵裝著棋盤和棋子。
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走出門,燕婉心裏百感交集。
這個最讓她省心也最讓她擔心的孩子,終於主動邁出了一步。
哪怕隻是去找熟悉的朋友下棋,也是進步。
知嶼從房間出來,手裏拿著本圖畫書:“媽媽,慕安哥哥去找承嶼哥哥了?”
“嗯。”
“那……”知嶼想了想,“我能去找知微妹妹玩嗎?我想聽她彈琴。”
“當然可以。”燕婉摸摸她的頭,“媽媽送你去?”
“不用,我記得路。”知嶼露出小小的笑容,“我和知微妹妹說好了,她教我一首簡單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