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下的車馬早已備好,就停在謝府側門。
謝無妄一身玄色勁裝,麵色冷白。
心腹侍衛垂首立在一旁,低聲稟報著江南剛傳來的訊息:
“沈香記鋪麵已修葺一新,不日即將開業。”
“夫人......與陸家公子往來甚密,籌備諸事,皆由陸家從旁協助,城中已有風聲。”
陸家,陸昭。
謝無妄閉了閉眼。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刺,紮進他早已混亂不堪的思緒裡。
江南陸氏,清貴門第,世代書香,卻非迂腐之輩。
子弟中亦有如陸昭這般長於經濟,交遊廣闊的異數。
當年......沈清辭未出閣時,似乎就與陸家有些舊誼。
胸腔裡那股自看到和離書後便日夜灼燒的空洞痛楚,此刻混入了一種陌生的,尖銳的酸澀與焦躁。
“爺,時辰不早,是否啟程?” 侍衛小心詢問。
謝無妄猛地睜開眼,眼底血絲未退,卻已凝成一片冰封的決絕。
“走。”
他不再看這座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三年的華麗牢籠,轉身,大步朝著側門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那道門檻時!
“無妄哥哥!”
一聲淒楚的,帶著撕心裂肺咳嗽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謝無妄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雲緲被兩個侍女幾乎是半拖半架著,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
她隻穿著一身單薄的寢衣,臉上毫無血色。
她推開攙扶的侍女,撲到謝無妄身後不遠處,卻因虛弱無力,軟軟地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無妄哥哥......咳咳......你......你是要去找姐姐嗎?”
她仰起臉,淚水縱橫,混合著唇邊一絲未擦淨的血跡,看起來狼狽而絕望:
“帶我......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當麵給姐姐磕頭賠罪......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是我害得姐姐傷心離開......咳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
侍女們慌忙上前想扶她,她卻掙紮著,隻是哀哀地望著謝無妄的背影。
謝無妄的背影僵直如鐵。
去找她。
他必須立刻見到沈清辭,必須親口問清楚,必須......必須把她帶回來。
那種即將徹底失去她的恐慌,比任何事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可是......
若他此刻棄她於不顧,執意南下,雲緲因此有個三長兩短......
理智與那股近乎本能的,瘋狂的衝動在他腦中激烈撕扯。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流逝了片刻。
雲緲的咳嗽漸漸平複,隻剩下虛弱的喘息,和那雙始終定定望著他,充滿哀求與絕望的淚眼。
最終,謝無妄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走到雲緲麵前,低頭看著她。
“先請大夫。”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南下之事,容後再議。”
說罷,他抱著輕飄飄的雲緲,轉身,朝著府內走去。
雲緲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這份久違的靠近,心底卻莫名一涼。
他的懷抱依舊溫暖,心跳平穩,可她竟從中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他冇有低頭看她,冇有溫言安慰。
她被安置回臥房,大夫很快來了,診脈開方,說著“憂思過度,舊疾複發,需靜養,切忌再受刺激”之類的套話。
謝無妄沉默地站在一旁聽著,等大夫說完,隻點了點頭,吩咐下人照方抓藥,好好伺候。
然後,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望著窗外蕭瑟的庭院,一動不動。
雲緲躺在柔軟的錦被裡,看著他孤峭沉默的背影,心中那點不安逐漸擴大。
她試著輕聲喚他:“無妄哥哥......你......你不去江南了嗎?”
謝無妄冇有回頭,也冇有回答。彷彿冇有聽見。
“無妄哥哥......”
她聲音更柔,帶著刻意的虛弱:
“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對不起......我......”
“夠了。” 謝無妄忽然出聲打斷,聲音不大。
雲緲嚇得噤聲。
他依舊冇有回頭,隻是語氣平淡地吩咐候在門外的侍女:
“好生照料雲姑娘,若無要事,不必來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