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接下來的兩日，謝無妄冇有再提南下之事，但也幾乎冇有再踏入雲緲的院子。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心腹偶爾進來稟報江南的訊息。
沈香記開業在即，聲勢造得頗大，陸昭幾乎日日相伴左右......
他沉默地聽著，看著，麵上波瀾不驚。
唯有手中那串從不離身的迦南木念珠，被撚動得越來越快。
他開始長時間地待在書房，卻不似從前處理族務。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枯坐，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虛空，或是望著窗外那株梨樹的殘樁。
雲緲來過幾次，都被侍衛擋在了院外。
她隔著門哭泣，訴說夢魘，或是讓秋霜送來她強撐病體抄寫的祈福經文。
謝無妄一概置之不理，隻讓下人傳話“好生靜養”。
那份基於責任的溫和耐心，已然耗儘。
就在這混亂與自我鞭笞中，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合常理的疑竇，悄然浮上心頭。
是雲緲某次被擋在院外時，情緒失控下的一句哭喊：
“師叔明明說過，這是唯一解開孽緣的辦法！”
“為什麼無妄哥哥你不再信了？為什麼連師叔的話你都要懷疑？！”
師叔？
那位在護國寺點破前世姻緣，將他推入這場業債漩渦的慧覺師叔？
謝無妄撚動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一個模糊的，卻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毫無征兆地竄了出來。
雲緲為何在此刻提及師叔？
師叔所言，便是絕對真理麼？
那所謂的前世記憶，為何偏偏隻有雲緲一人擁有？
且每每在關鍵處，總能恰到好處地牽動他的心神，加深他的愧疚，迫使他做出傷害清辭的選擇？
疑心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瘋長，纏繞住他過往所有深信不疑。
他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目光，審視這半年多來圍繞雲緲發生的一切。
那些巧合，那些恰到好處的病發......
他需要求證。
這一日，心腹再次來報，雲緲私下以祈福問安為由，往護國寺送了一份不輕的禮單，指明交給慧覺師叔禪院的小沙彌。
謝無妄眼中寒光一閃。
他換上最不起眼的深灰布衣，避開所有眼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謝府。
他冇有去護國寺正門，而是繞到後山一條鮮為人知的小徑。
那裡有一處荒廢的柴院，與慧覺師叔禪院的後牆，僅隔著一片稀疏的竹林。
他對這裡太熟悉了。
幼年修行時，常與師兄弟在此玩耍。
他知道哪處牆垣有縫隙，哪處林木可藏身。
他隱在竹林深處，目光牢牢鎖住禪院的後窗。
窗紙昏黃，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最先傳出來的，是雲緲的聲音。
那聲音裡，再冇有半分平日的病弱與柔怯，反而帶著一種尖銳的，急切的算計。
“師叔，您必須再幫我一次！”
“他動搖了，他想去找沈清辭那個賤人！我好不容易纔把他拖住，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謝無妄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響起，是慧真師叔。
“該做的，老衲已經做了。”
“前世因果之說，老衲已經替你圓了，讓他深信不疑，對你心懷愧疚。”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本事，雲施主，你答應老衲的東西呢？”
“玲瓏佛心我自然會給您！”雲緲的聲音有些不耐：“可現在，他對我雖有愧，卻也有了疑！”
“您得再加一把火，讓他徹底斷了南下的念頭，讓他覺得，他若離開我，便是逆天而行，道心必毀！”
玲瓏佛心......
謝無妄的腦海轟的一聲，炸開一片空白。
不是入藥了嗎？
原來，它在雲緲手裡，成了......收買他師叔的籌碼？
竹林後的謝無妄，渾身僵硬如石，連呼吸都忘了。
屋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慧真禪師冷笑一聲：
“你這丫頭，心夠狠，也罷，看在玲瓏佛心的份上，老衲便再幫你一次。”
“我會告訴他，你乃天煞孤星之命格，前世為他而死，怨氣結成了心魔，這一世，你的命數已經與他的道心死死綁在了一起。”
“他若護你，則功德圓滿，他若棄你，你便會心魔爆發，當場橫死，而他，也將被這業力反噬，修為儘毀，永墮凡塵！”
“好！太好了！”雲緲發出一陣壓抑又暢快的笑聲。
“就要這樣！我要他一輩子都覺得虧欠我，一輩子都離不開我！”
後麵的話，謝無妄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指間那串迦南木念珠因承受不住陡然爆發的力道。
“啪！”
串線崩斷！
一百零八顆烏沉油亮的念珠，失去束縛，驟然迸散！
劈裡啪啦，如同驟雨般砸落在積滿枯葉的地上，又彈跳開去，滾入草叢石縫，瞬間消失無蹤。
謝無妄僵立在原地，維持著撚珠的姿勢，手指卻空空如也。
他眼前發黑，無數畫麵瘋狂閃爍，衝撞。
是雲緲咳血病危，他闖入沈清辭書房，奪走玲瓏佛心時，她難以置信，瞬間破碎的眼神。
是他一次次用了卻因果說服自己，也說服她，
將所有的關切，破例，甚至生命安全的天平，毫不猶豫地傾向雲緲。
是祠堂大火，他推開她，撲向雲緲時，眼角餘光裡她踉蹌倒地的身影。
是他逼迫她繡嫁衣時，她那死寂般的平靜和最後那句“我繡”。
是她留下休書，決絕離去後，這空蕩蕩的，令人發瘋的府邸！
前世業債？累世孽緣？因果報應？
哈哈哈......
原來，這一切，從頭到尾，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什麼佛子！什麼慈悲！什麼因果！
不過是個被玩弄於股掌，害人害己的糊塗蟲！
是個眼盲心瞎，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下。
牙關緊咬，舌尖嚐到了鐵鏽般的味道。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顫抖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曾推開她，曾奪走她母親的遺物，曾接過她血淚繡成的嫁衣，
也曾......在那為數不多的時刻，或許，也曾無意中拂過她冰涼的指尖。
悔恨，暴怒，自我厭惡，還有那滅頂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
種種情緒如同地獄業火，從五臟六腑焚燒而起，瞬間席捲了他每一寸骨血！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笑聲漸歇，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江南的方向。
那雙曾勘破紅塵，悲憫眾生的眼眸裡，此刻再無半分佛性。
隻剩下一種焚儘萬物的瘋狂與毀滅。
沈清辭。
我的妻。
這一次，就算踏碎山河，就算血流成海，我也要把你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