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謝府的喜宴,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
那滿府刺目的紅,一夜之間被儘數撤下。
雲緲被他那一甩,摔得半天冇回過神,最終在一片混亂中被送回了彆院。
那場盛大的平妻之禮,就此成了鬨劇。
謝無妄動用了謝家所有的勢力,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車馬行,渡口,驛站,所有出城的關卡都被嚴密盤查,卻冇查到任何沈清辭離開的蹤跡。
他坐在沈清辭院子冰冷的臥房裡,那張她親筆寫下的和離書,被他用一方鎮紙死死壓在桌上。
他不懂。
她為何要走?
他不是已經給了她正妻的尊榮,給了她謝家主母的體麵嗎?
即便他要還雲緲的因果,也從未想過要動搖她的位置。
她為何就不能像從前一樣,做那個明理的沈清辭?
這份困惑與憤怒,在管家呈上一份賬冊時,被擊得粉碎。
“爺,這是......這是賬房那邊查到的。”
“夫人她......前段時間開始,就陸續將名下江南的田產鋪麵,全都變賣成了銀票。”
管家的聲音都在發抖。
謝無妄奪過賬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筆筆交易記錄,時間清晰。
最早的一筆,是他不分青紅皂白把玲瓏佛心拿走的第二天。
原來,不是一時的置氣,不是被逼無奈的衝動。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逃離。
在他以為她安分守己,在他以為她隻是在鬨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時。
她已經不動聲色地,為自己鋪好了所有的退路。
他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間被一股更深,更冷的恐懼所取代。
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她不是在跟他鬨。
正失神間,院裡的管事又匆匆來報,神色古怪:
“爺,砍掉那棵梨樹的地方,下人們挖樹根時,挖出來一個罈子。”
謝無妄的腳步有些虛浮。
他走到院中,那棵梨樹的殘樁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一個半舊的陶壇被放在旁邊,上麵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俯身,揭開了壇口的封泥。
一股陳舊又清甜的梨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罈子裡,裝著滿滿一罈已經熬得色澤深沉的梨膏糖,每一塊都用油紙細細包好。
他伸手進去,摸到了冰涼堅硬的壇底,那裡,刻著一行小字。
“歲歲願清平。”
謝無妄的腦子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
嫁過來的第一年春天,他為她栽下這棵梨樹。
她站在樹下,仰著臉,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子。
她說:“江南的梨花開時,母親就會熬梨膏糖。”
她說:“梨者,離也,吃了梨膏糖,便能將一年所有的分離之苦都化解,隻留下清甜。”
他當時是怎麼回的?
他好像隻是淡淡“嗯”了一聲,心裡想著的,卻是朝堂上的紛爭。
後來,每年春日,梨花盛開,她都會在院子裡支起小爐,一熬就是一整天。
他偶爾路過,卻從未駐足。
歲歲願清平。
而他,親手砍了她的樹,親手碾碎了她年複一年,對生活最微末的期盼。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指骨碎裂的劇痛傳來,他卻毫無所覺。
那顆曾以為早已修得不悲不喜的佛心,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撕裂,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江南。
沈清辭一襲素雅的青衣,站在一間剛剛盤下的鋪麵前。
她未施粉黛,隻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長髮,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舒展與輕鬆。
“臨水開窗,引河景入室。香氣隨風,能飄出半條街。”
她指著鋪麵的二樓,對身旁的陸昭從容說道:
“樓上做雅間,樓下做鋪子,牌匾就叫清辭香鋪。”
陸昭含笑聽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光。
“都聽你的。”他聲音溫潤:“隻是,這第一款香,你想好做什麼了嗎?”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香方,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
“就叫雪中春信。”她輕聲說。
她請來當地最好的製香工匠,親自監工,反覆除錯。
三日後,第一批雪中春信香膏製成。
那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甘。
彷彿真的能讓人在寒冬臘月裡,嗅到春天的訊息,引得前來試香的商賈們交口稱讚。
陸昭為她引薦了江南商會的諸位領頭人。
席間,她言談得體,不卑不亢。
從香料的產地,炮製的手法,到商鋪的經營,賬目的流轉,說得頭頭是道。
見識與手腕,絲毫不輸在場的任何一個男人。
謝府。
一匹快馬從江南疾馳而來,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書房。
“爺!查到了!查到了!”
謝無妄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中燃起一絲光亮。
信使將一封密信呈上:
“屬下在江南運河一帶查訪,一位沈姓姑娘月前在當地盤下了一間鋪子,要開香鋪。”
“據說......據說她與江南陸家的少主陸昭合夥,生意還未開張,已是聲勢浩大。”
“而且......而且那陸少主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出入皆是親自護送。”
陸昭......
原來,她不僅走了,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得風生水起。
甚至,身邊已經有了旁人。
一股混雜著嫉妒與恐慌的狂潮,瞬間將他淹冇。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清冷假麵,向來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
他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撞翻了桌上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他對著門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備馬!我親自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