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暮警官作為刑警，或許在純粹的推理能力上有所欠缺，但他為人謙和，懂得分寸，並且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他清楚地見識過工藤父子以及眼前這位萩原夏生的能力，因此對於夏生主動提出協助破案的請求，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欣然同意了，態度甚至帶著幾分信任和期待。
反倒是對於主動要求跟隨觀察的降穀零和諸伏景光這兩位東大高材生，他雖然客氣，但眼神中保留著更多的審視。
夏生對目暮警官的態度非常滿意，這省去了他不少口舌。
他迅速瀏覽了警方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線索和證物記錄，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情況比他預想的最壞打算（可能需要動用非常手段讓楠田陸道戴罪立功）要好得多，案件本身似乎並未直接牽扯到組織最核心的黑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位哭哭啼啼的被指控店員山中身上，仔細打量了他手上某些部位異於常人的薄繭，然後抬頭看向降穀零和諸伏景光.
“你們和他是同學，那麼清楚他是學什麼專業的嗎？或者他有什麼特別擅長的方麵？”
降穀零和諸伏景光對視一眼，由降穀零回答道：“我們都是法律係的。不過山中平時運動神經不錯，體力也很好，我去健身房時常碰到他。”
諸伏景光補充道：“他對電腦似乎也挺在行的，之前我想查一些比較偏門的資料，他給了我不少有用的搜尋建議。”
夏生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心中已有猜測。
他轉向仍在啜泣的死者的妻子，問道：“夫人，請問您的丈夫生前是否有服用β受體阻滯劑類藥物？”
死者妻子一愣，顯然沒聽懂這個專業名詞。
夏生換了個說法：“就是降壓藥，他有沒有在吃？”
這時，目暮警官想起來了，介麵道：
“說起來，我們在死者身上發現了一個空的行動式小藥盒，就是那種分格裝每天藥量的。死亡時藥盒是空的。”
死者妻子連忙點頭。
“對對，我丈夫有高血壓，一直在吃醫生開的降壓藥。但是他的心臟真的沒問題！肯定是有人害他！”
她再次強調，語氣異常堅定。
夏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死者的死真的與組織有關，作為枕邊人，這位妻子或許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之處，才會如此肯定非意外。
不過，就眼前這個案子而言……
“我需要檢查一下死者使用的那台電腦的記錄，我想這沒問題吧？”
夏生提出了一個合理的要求。
目暮警官自然同意。
山中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低下頭沒有作聲。
在夏生遠超這個時代水平的技術操作下，電腦中被刻意隱藏和刪除的記錄很快被恢復。
一個精心設定的遠端觸發程式暴露在眾人麵前。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夏生指著螢幕上被還原的程式程式碼和日誌，嘴角帶著洞察一切的笑容。
“有人在這台電腦裡設定了一個條件觸發的‘驚嚇程式’。可以在特定時間點，遠端操控電腦全屏播放一段極其逼真、血淋淋的小醜突臉恐怖視訊，並配上高分貝的尖叫音效。”
“可惡！你這個混蛋！”
死者的妻子瞬間淚如雨下，情緒激動地指著山中。
“我和我老公是青梅竹馬……小時候，我們親眼目睹過一場兇手偽裝成小醜的兇殺案……”
“從那以後，我們都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再也沒去過馬戲團，連遊樂園都會刻意避開小醜區域……你、你竟然用這個來嚇他！”
夏生嘆了口氣，接著檢查了二樓所有的包間電腦，包括他自己使用過的那台。
結果發現，每一台電腦都被提前植入了類似的程式，隻是這些程式處於休眠狀態，如果沒有觸發，普通人根本不會察覺。
‘大意了，以後使用公共裝置前得先檢查一遍！’
夏生暗自警醒。
想來，山中是和死者一起來到這裏，確定死者開了哪個包間之後，掐著時間啟動了那個觸發程式。
“我是第一次來這裏。”
夏生環視眾人，邏輯清晰地推理。
“能夠提前在所有電腦裡埋下這種程式，並且熟悉這裏環境、不易引起懷疑的，恐怕隻有這裏的常客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山中身上。
旁邊的服務員也證實，死者田中和萩原夏生都是生麵孔，而山中確實是這裏的常客。
他向作為店長的田中推薦這裏裝置好、適合放鬆很有說服力，而今天他恰好說動了死者。
山中臉色發白，張了張嘴試圖辯解。
夏生沒給他機會，似笑非笑地打斷。
“可別說是公用電腦誰都能動手腳。為了不引人注意，你應該是分多次、在不同時間點悄悄植入程式的吧？”
“我可以精確恢復每台電腦程式被植入的時間戳。雖然這家網咖內部沒有監控，但來的路上總有公共監控——如果這些時間點恰好與你來網咖開包間的記錄吻合，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說著，夏生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本厚厚的記錄本，裝作翻看的樣子。
“這是我剛才順手從前台拿的登記本，這位細心的服務員小姐記錄得非常詳細，尤其是對熟客的到訪頻率……”
“？？？”
服務員小姐姐一臉茫然，她確實有記賬習慣，但遠沒到那麼細緻的程度。
不過她很機靈，沒有戳穿，隻是配合地點了點頭。
“沒錯，因為我們網咖比較小，需要維護熟客，所以我一向記得很認真。”
山中的心理防線幾乎崩潰了。
見狀，夏生趁熱打鐵，用清晰的語言還原了作案機理。
“β受體阻滯劑這類降壓藥，通過阻斷腎上腺素來減慢心率、降低血壓，正常情況下對心臟有保護作用。”
“但對於一個沒有器質性心臟病的人，在服用常規劑量後，心臟應對突發巨大壓力——比如極度驚嚇之類的應激調節能力會變弱。”
他為了讓所有人都能聽懂，做了個形象的比喻。
“想像一下，心臟需要猛踩油門來應對危機，但這個‘油門’被藥物輕微地卡住了。”
“這種‘想加速又加不上去’的衝突和紊亂，極易誘發致命性的心律失常，比如心室顫動。”
“當人處於完全放鬆、安全感最高的休閑狀態時，突如其來的強烈驚嚇對比效果最強烈，對神經和心臟的衝擊也最大。”
“如果驚嚇內容還能精準擊中當事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創傷，效果更是呈幾何級數放大。”
“在這種特定條件下——藥物導致的生理基礎削弱、極度放鬆狀態下的強烈反差、針對性極強的恐懼刺激——即使是一個心臟健康的人，發生心源性猝死的風險也會被急劇放大到難以預料的地步。”
“……”
山中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麵地承認了罪行。
他哭訴自己隻是因為不滿店長田中長期剋扣工資、強製加班，在打聽到田中極度害怕小醜後，便想出了這個“惡作劇”來教訓一下老闆。
山中還強調，自己特意確認過田中沒有任何心臟病史，以為最多就是嚇一跳，根本沒想過會鬧出人命……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目暮警官指揮警員給山中戴上手銬，一場看似意外的“心臟麻痹”死亡，背後竟隱藏著如此精心設計的、利用生理和心理弱點的殺人手法。
又或者，就如山中所說，他其實本來隻是想要惡作劇，卻誤殺了他人？
這之後怎麼判刑，就看霓虹法律了。
不過，霓虹死刑約定於沒有，肯定是死不了的。
夏生看了眼死者妻子一邊咒罵著山中，一邊抹眼淚，心中不由得疑慮重重。
這件事表麵上與組織無關，但，真的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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