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很大，能容納上千人，但四萬大軍肯定裝不下。
林平安下令，先讓傷兵、文職和將領們進來，大部分士卒分散在島上幾個較小的岩洞裏，擠一擠總能躲過去。
外麵狂風呼嘯，暴雨如注，雷聲震天。
偶爾有巨石被風吹得滾落，轟隆隆作響，震得山洞裏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程咬金渾身濕透，蹲在角落裏，看著洞口外的狂風巨浪，喃喃道：“這要是還在海上……”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四百多艘戰船，四萬三千將士，在那種巨浪下，能活下來的隻怕不足一成。
尉遲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向袁天罡和李淳風，眼神複雜。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兩人麵前，鄭重抱拳道：“國師！太史令！俺剛才說話不好聽，別往心裏去！你們……你們是活神仙！俺服了！”
袁天罡擺手：“鄂國公言重了！貧道隻是……隻是略懂天象，僥幸言中而已……”
李淳風也道：“不敢當不敢當，都是道祖保佑，貧道不敢居功……”
程咬金也湊過來，老臉漲紅，一把抓住袁天罡的手：“國師！剛纔是俺嘴賤，你別見怪！俺程咬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今天服了！真服了！”
袁天罡被他抓得生疼，哭笑不得：“盧國公不必如此……貧道隻是盡本分……”
林平安在一旁看著，心裏樂開了花：
這倆老神棍，這下可成真神仙了，以後船上誰還敢說他們半個不字？
不過話說迴來，他們還真有兩把刷子。這風暴，比我預想的還大！要不是他們，今天真就交代了！
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麵的狂風暴雨，眉頭微皺。
薛仁貴跟過來：“公爺，擔心船？”
林平安點頭：“船是咱們的命根子，沒有船，打什麽倭國？遊過去嗎？”
薛仁貴道：“末將已經讓人加固了錨鏈，又派了水性好的弟兄輪流看著，應該沒問題，而且咱們停泊的這個港灣三麵環山，風浪比外麵小得多。”
林平安點頭：“嗯，仁貴，你做得很好！”
但他臉上的憂色依舊未褪。
就在這時，程處默、秦懷玉、李思文等人也湊了過來。
程處默撓撓頭，一臉愧疚：“平安，那個……剛才我們也不該多嘴，你別往心裏去。是我們不懂事，差點就釀成大禍！”
秦懷玉點頭：“是啊，我們沒把國師和太史令的話當迴事，差點害了全軍！”
李思文抱拳：“平安，你是主帥，你的決斷是對的，家父常說，為將者，當有主見，不盲從，不偏信，今日之事，思文銘記於心。”
林平安擺手道：“無妨，都過去了。”
他頓了頓，正色道：“不過今天這事，你們都記住，海上不比陸地，什麽事都可能發生！”
“以後再有類似情況，不管是誰提的建議，隻要合理，都要慎重考慮，不是每次都能這麽幸運。”
眾人齊齊抱拳：“是！”
風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翌日下午，風停雨歇。
眾人走出山洞，天空碧藍如洗，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彷彿昨晚的狂暴從未發生過。
但海麵上，到處都是浮木、死魚、破碎的船板。
遠處，一艘不知哪國商船的殘骸擱淺在礁石上，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船身斷成兩截，貨物漂得到處都是，隱約能看到幾具屍體漂浮在海麵上。
程咬金看著那些殘骸，倒吸一口涼氣。
程處默等人麵麵相覷，一臉後怕。
劉仁軌清點完畢，來報：“公爺，咱們的船隻損毀二十三艘，其中五艘已經無法修複，隻能放棄！”
“人員傷亡一千三百七十人，其中五百人殉職，其餘負傷，糧草損失不大！”
林平安點頭，心頭無比沉重。
一千三百七十人傷亡，五百人殉職。
還沒到倭國，就死了五百個兄弟。
這就是海戰的殘酷！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袁天罡和李淳風。
兩人站在一旁，道袍破破爛爛，頭發亂成雞窩，臉上還有泥巴，活像兩個逃難的乞丐。
但此刻，所有人看他們的目光，都帶著敬畏。
不是敷衍，不是客氣，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林平安大步走過去，鄭重抱拳，一揖到地：“國師、太史令，此番救命之恩，平安記下了！日後但有差遣，絕無二話！”
袁天罡連忙扶他：“林小友言重了！使不得使不得！貧道隻是……隻是盡本分，豈敢受主帥大禮！”
李淳風連連擺手：“林小友快起來！貧道不過卜了一卦，僥幸言中，實在不敢當！”
林平安直起身，笑了：“什麽僥幸？以後你們的話，就是軍令！誰不聽，我收拾誰！”
他轉身，看向眾人，朗聲道：“都給我記住了，從今往後，國師和太史令的話，就是本帥的話！”
“他們說有風暴，就給我躲！他們說有妖怪，就給我跑！他們說有神仙，就給我拜！誰再敢說他們是牛鼻子，本帥第一個不答應！”
眾人轟然應諾：“是！”
程咬金在旁邊嘀咕：“俺以後可不敢叫牛鼻子了，得叫活神仙。”
尉遲恭點頭：“活神仙，必須活神仙。”
程處默眼珠一轉，湊到袁天罡身邊，小聲道：“國師，您那觀天象的本事，能教教我嗎？”
袁天罡斜他一眼，捋著鬍子：“你想學？”
程處默連連點頭：“想！太想了！”
袁天罡慢悠悠道：“那得先跟貧道修道十年，每天寅時起床打坐，亥時才能休息，粗茶淡飯，不近女色……”
程處默臉一垮，縮迴去了。
秦懷玉在旁邊偷笑。
李思文若有所思地看著袁天罡和李淳風，又看看林平安，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當夜，風平浪靜，繁星滿天，倒映在海麵上，像灑了滿海的碎銀。
林平安坐在礁石上，望著滿天繁星。
劉仁軌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公爺，明日一早起航？”
林平安點頭：“明日一早，不能再耽誤了，兄弟們的命不能白丟，得讓倭國用十倍百倍來償。”
劉仁軌沉默片刻，道：“公爺，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您今日……為何那般抬舉國師和太史令？”
劉仁軌斟酌著措辭：“他們確實有功，救了大軍，但也不必……那般隆重吧？畢竟他們是方外之人，不宜插手軍務過多。”
林平安笑了，拍拍身邊的礁石：“坐下說！”
劉仁軌依言坐下。
林平安望著星空，緩緩道：“劉將軍，打仗靠什麽？”
劉仁軌想了想：“靠勇，靠謀，靠兵精糧足，靠將帥用命。”
“對，但還有一樣——靠人心。”
林平安道：“四萬三千人，人心各異，有人信神，有人信鬼，有人什麽都不信！”
“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想活命，都想打勝仗，都想活著迴家。”
他頓了頓：“國師和太史令他們能觀天象，能卜吉兇，能讓弟兄們覺得……有老天保佑，這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劉仁軌若有所思。
林平安繼續道：“今天這場風暴，是老天幫他們立威，從今往後，船上所有人都信他們的話！”
“以後他們再說個什麽吉兇，將士們就會聽，就會信！”
“就算他們偶爾說錯，也沒人敢質疑，因為神仙也有打盹的時候，不是嗎？”
他看向劉仁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仁軌恍然：“公爺是要借他們的嘴，安定軍心！”
林平安點頭：“聰明，不過這話你知我知，別往外傳。”
劉仁軌鄭重抱拳：“末將明白！”
林平安站起身：“行了，去睡吧，不早了！”
劉仁軌點頭，轉身離去。
林平安獨自站在礁石上，望著東方。
小鬼子，你爺爺來收你們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