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合作的敲定，像一束強光，徹底驅散了蘇晚心底積攢已久的陰霾。
掛掉合作方電話的那一刻，她站在畫室窗邊，看著老巷裏隨風晃動的梧桐葉，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這段時間被封殺、被截胡、被冷眼相待的委屈與窘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底氣與希望。
她沒有去深究這份合作的由來，固執地將其歸為自己作品的實力所得。在她心裏，靠畫筆掙來的機會，才最踏實，最對得起自己多年的堅守。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全身心投入到合作的前期準備中。她按照海外合作方的要求，整理創作思路，細化作品方案，一遍遍打磨畫稿，力求把最完美的國風作品呈現出來。沒有了商業資本的刻意幹涉，不用迎合市場修改畫風，她的創作狀態格外順暢，筆下的線條愈發靈動，色彩愈發鮮活，每一幅作品都藏著獨屬於她的靈氣與風骨。
林淼得知合作敲定的訊息，特意拎著蛋糕和奶茶來畫室慶祝，一進門就抱著蘇晚歡呼：“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的才華根本藏不住，以後誰也別想打壓你，咱們終於熬出頭了！”
蘇晚笑著接過奶茶，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多虧了你一直陪著我，幫我找畫廊、找機會，不然我未必能撐到現在。”
“跟我客氣什麽！”林淼擺擺手，拆開蛋糕包裝盒，“這都是你自己應得的，你那麽努力，那麽有骨氣，就算沒有這次機會，你也遲早會火的。對了，簽約儀式定在什麽時候？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下週三上午，在市中心的鉑悅酒店，合作方說陸氏集團也會派代表到場，畢竟是跨國文創合作，陸氏是中方合作方之一。”蘇晚輕聲說道，提起陸氏兩個字時，語氣不自覺淡了幾分。
她沒想到，這次合作居然還會和陸氏產生交集，心底難免生出一絲抵觸。她隻想安安靜靜完成創作，不想再和陸氏、和陸知衍有任何牽扯，更不想再陷入那些流言蜚語裏。
林淼聞言，也皺起了眉頭：“怎麽還有陸氏？不會又要出什麽幺蛾子吧？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有什麽事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我自己可以。”蘇晚語氣堅定，“隻是簽約儀式，不會有什麽事的，我盡量避開他們就好。”
她不想因為陸氏，影響自己的合作心態，更不想讓別人覺得，她需要依靠旁人才能應對場麵。她早已不是那個麵對資本打壓會手足無措的小畫師，她有自己的作品，有自己的底氣，足以從容麵對一切。
林淼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堅持，隻再三叮囑她簽約時多加小心，有任何情況立刻打電話。
兩人坐在畫室裏，吃著蛋糕，聊著未來的創作計劃，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滿室畫稿上，溫暖又美好，滿是煙火氣與希望。
時間一晃，便到了週三簽約的日子。
蘇晚特意換上一身簡約得體的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闊腿褲，頭發簡單束起，妝容清淡，整個人顯得幹淨利落，又不失氣場。她將整理好的合作檔案小心放進檔案袋，背著簡約的畫包，再次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便出門前往鉑悅酒店。
鉑悅酒店位於南城核心商圈，是南城頂級的酒店之一，此次跨國文創合作簽約儀式規格頗高，現場佈置得莊重雅緻，媒體記者、業內嘉賓、合作雙方代表齊聚一堂，氣氛正式又熱鬧。
蘇晚抵達酒店時，現場已經來了不少人，她避開人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靜等待簽約儀式開始，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手中的檔案上，刻意不去關注周圍的動靜，更刻意避開陸氏相關的區域。
她能看到不遠處，陸氏集團的席位區擺放著顯眼的標識，幾位穿著正裝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卻始終沒有看到那個冷冽挺拔的身影，心底暗自鬆了口氣——還好，陸知衍沒有來，這樣她就不用再和他正麵相遇，不用再麵對那份尷尬與疏離。
沒過多久，簽約儀式正式開始。
主持人上台致辭，介紹本次跨國文創合作的背景與意義，隨後邀請雙方代表上台發言。海外合作方代表率先上台，言辭誠懇，特意提到了蘇晚的作品，對其國風創作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直言此次合作能邀請到蘇晚，是本次專案的一大幸事。
現場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角落的蘇晚身上，有好奇，有認可，也有幾分之前流言留下的探究，但蘇晚始終神色平靜，從容淡定，沒有絲毫怯場，微微起身示意，態度不卑不亢。
發言結束後，便到了簽約環節。
蘇晚整理好衣物，拿著檔案袋，緩步走上台，與海外合作方代表並肩站在簽約桌前，拿起筆，準備簽署合作協議。
就在筆尖即將落在檔案上的瞬間，現場突然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原本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了幾分。
蘇晚下意識地抬頭，朝著騷動的方向看去，心髒猛地一沉。
酒店入口處，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緩步走來，身著黑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如鬆，五官輪廓分明，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淡漠，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所過之處，眾人紛紛側目避讓，語氣恭敬，正是陸氏集團總裁，陸知衍。
他身邊跟著助理陳舟，還有幾位集團高層，顯然是臨時決定到場，原本安排的陸氏代表，連忙起身讓位，姿態恭敬至極。
蘇晚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她怎麽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
原本平靜的心湖，瞬間泛起漣漪，她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專注看著桌上的協議，隻想盡快簽完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陸知衍的目光，卻在踏入現場的那一刻，徑直落在了台上的蘇晚身上。
他原本隻是聽聞海外合作方格外看重這位國風畫師，臨時處理完工作，順路過來出席簽約儀式，並未多想，卻在看到她的瞬間，腳步莫名頓了頓。
台上的女人，沒有了平日裏畫室裏的素淨隨意，一身簡約正裝，妝容清淡，脊背挺得筆直，站在眾人麵前，從容淡定，不卑不亢，沒有絲毫侷促，眼底透著獨屬於創作者的光芒，和他之前見過的、狼狽倔強的模樣，截然不同。
褪去了窘迫與脆弱，她身上的清冷與傲骨，愈發鮮明，像一株遺世獨立的青竹，堅韌又挺拔。
陸知衍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恢複了往日的淡漠，緩步走向陸氏席位，神色冷然，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彷彿台上的蘇晚，隻是一個普通的合作畫師，無關緊要。
現場眾人看著突然到場的陸知衍，眼神愈發複雜，不少人想起之前文創展、趙峰鬧事的流言，目光在蘇晚和陸知衍之間來回打轉，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響起。
“原來陸總真的來了，看來這位蘇畫師，果然不一般。”
“之前還發宣告劃清界限，現在又一起出席簽約儀式，誰知道到底是什麽關係。”
“說不定之前都是欲擒故縱，現在終於光明正大了。”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蘇晚耳朵裏，她臉色微微一沉，卻強壓著心底的不適，沒有抬頭，沒有理會，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完成簽約。
與海外合作方代表握手示意後，她立刻轉身，打算快步走下台，避開所有目光，避開陸知衍。
可偏偏，在她下台的瞬間，與迎麵走來的陸知衍，狹路相逢。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步之遙。
熟悉的冷冽雪鬆香氣，再次縈繞在鼻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身形高大，將她籠罩在陰影之下，強大的氣場壓迫而來，讓她呼吸微微一滯。
蘇晚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要側身繞開，卻被陸知衍淡淡開口叫住：“蘇畫師。”
聲音低沉冷冽，帶著獨有的磁性，在安靜的現場格外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蘇晚的腳步頓住，沒有抬頭，沒有看他，語氣疏離又禮貌：“陸總。”
“合作順利。”
簡單四個字，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祝賀的溫度，隻是一句平淡的客套，像對待所有合作方一樣，疏離又客氣。
他沒有提及之前的任何偶遇，沒有提及截胡的合作，更沒有提及暗中給予的機會，彷彿他們之間，真的隻是初次相識的普通合作關係，幹淨利落，毫無牽扯。
蘇晚心底那一絲莫名的悸動，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平靜。
她就知道，他從來沒有在意過她，所有的偶遇，所有的巧合，都隻是她的腦補。他是高高在上的陸氏總裁，而她，隻是他眾多合作方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多謝陸總。”蘇晚微微頷首，語氣依舊疏離，沒有絲毫多餘的回應，側身繞過他，快步走下台，沒有絲毫留戀，徑直朝著酒店出口走去。
她不想再在這裏多待一秒，不想再被人議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陸知衍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脊背依舊挺直，沒有絲毫回頭，決絕又倔強，眼底的淡漠，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對他的抵觸，對他的迴避，深入骨髓。
她寧願獨自扛下所有艱難，寧願避開所有與他相關的場合，也不肯對他有半分示弱，半分靠近。
這般不乖，這般執拗，偏偏讓他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地方，愈發躁動。
身邊的陳舟看著這一幕，小心翼翼地開口：“陸總，儀式快要結束了，我們要不要先去休息室？”
陸知衍收回目光，神色恢複冷硬，淡淡應聲：“嗯。”
他轉身走向休息室，步伐沉穩，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腦海裏反複浮現出剛才她低頭簽字的模樣，還有她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
他從未對誰這般刻意留意，從未對誰這般難以忘懷，這個渾身是刺、不肯低頭的小畫師，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打破了他所有的平靜，攪亂了他所有的理智。
而蘇晚，快步走出鉑悅酒店，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複雜情緒。
剛才的狹路相逢，那句平淡的客套，徹底讓她斷了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從此，她畫她的國風神韻，他做他的商業帝王，合作歸合作，私交無交集，兩不相幹，各自安好。
她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老巷畫室的地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心緒漸漸平複。
這場簽約儀式，終究隻是她創作路上的一個節點，不是終點，更不是牽扯的開始。
她會專心完成這次跨國合作，把自己的作品推向更廣闊的天地，堅守自己的風骨，做永遠不乖的畫師，不攀附，不妥協，不依賴任何人。
計程車緩緩駛離商圈，朝著老巷的方向而去，將酒店裏的喧囂與目光，遠遠拋在身後。
而留在酒店休息室的陸知衍，坐在沙發上，指尖捏著一杯溫水，神色淡漠，卻久久沒有動作。
陳舟站在一旁，不敢打擾，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總裁的情緒，格外低沉。
許久，陸知衍淡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拗：“以後，蘇畫師的合作專案，全程綠燈，不許任何人刁難，不許幹涉她的任何創作。”
不是偏愛，不是關照，隻是維護合作秩序，隻是認可作品價值。
他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從看到她畫作的那一刻起，從看到她倔強不肯低頭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無法做到，對她視若無睹。
這場始於偶然的相遇，這場針鋒相對的拉扯，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陷其中。
他冷硬的心防，終究為這個不乖的畫師，裂開了一道縫隙，再也無法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