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蘇晚握著畫筆，從暮色沉沉畫到晨光微熹，宣紙鋪了滿滿一地，墨色從濃豔到淺淡，筆下的上古神獸從桀驁到孤勇，每一筆都藏著她的不甘，每一道紋路都刻著她的倔強。
繪本專案被陸氏文化截胡的訊息，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不是不痛，隻是她早已習慣了把所有委屈，都融進筆墨裏。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透，老巷裏傳來早起攤販的吆喝聲，混著鳥鳴，透著人間煙火氣。蘇晚放下早已幹涸的畫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滿地畫稿，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沒有時間消沉。
賬戶裏的餘額勉強夠付這個月的房租，顏料和畫紙所剩無幾，蚩尤的鳥糧也快見底，生活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卻也逼著她必須往前走。
她蹲下身，一張張整理好畫稿，將滿意的作品小心裱起來，其餘的收進畫筒，動作有條不紊，沒有絲毫慌亂。昨晚的難過與委屈，早已被她藏進心底，臉上隻剩下平靜與堅定。
洗漱過後，蘇晚簡單煮了一碗白粥，就著鹹菜吃完，便坐在電腦前，開始四處投遞畫稿，聯係各種合作渠道。她不再挑揀合作型別，商插、繪本、頭像、文創周邊，隻要是能靠自己畫筆賺錢的機會，她都一一爭取。
可現實依舊殘酷。
圈內人都知道她和陸氏扯上了關係，即便趙峰被封殺，也沒人願意為了一個小畫師，得罪陸氏集團。投遞出去的畫稿，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回複，也都是委婉拒絕，要麽說風格不符，要麽說暫無合作計劃，明裏暗裏，都是忌憚陸氏。
蘇晚看著電腦螢幕上冰冷的拒絕訊息，指尖微微泛白，卻沒有絲毫退縮。
她早該想到的。
在南城，陸氏就是資本的標杆，得罪陸氏，本就寸步難行，更何況，這次是陸氏親自截胡了她的合作，旁人隻會覺得，她是被陸氏針對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換做旁人，或許早就低頭妥協，甚至放下身段去求陸知衍，可蘇晚偏不。
她的骨氣，是刻在骨子裏的。
就算窮到吃不起飯，就算畫室開不下去，她也絕不會去求那個冷硬淡漠、將她的希望輕易碾碎的男人。
中午時分，林淼火急火燎地趕到畫室，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和顏料，一進門就看到滿地的畫稿，和蘇晚眼底的紅血絲，瞬間紅了眼眶。
“晚晚，你是不是一夜沒睡？”林淼把東西放在桌上，心疼地拉著她坐下，“我都聽說了，繪本專案被陸氏截胡了，那些人也太欺負人了！你別難過，我再幫你找別的合作，就算接最小的稿子，我們也能活下去。”
蘇晚笑了笑，語氣平靜：“我沒事，沒難過，就是畫了一夜畫，有點累。”
“還說沒事，你看你眼睛都紅成什麽樣了。”林淼歎了口氣，“我真搞不懂，陸總到底是什麽意思？之前幫你收拾了趙峰，現在又截胡你的合作，他到底是想幫你，還是想針對你？”
這個問題，蘇晚也想不通。
她曾經以為，陸知衍隻是按規則辦事，對她毫無興趣，可他一次次在她狼狽時出現，又一次次不經意間，將她推入更深的困境，這種忽遠忽近、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捉摸不透，也讓她愈發想要遠離。
“不管他是什麽意思，都和我無關。”蘇晚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堅定，“我不會去求他，也不會再指望任何巧合，我靠自己的畫筆，總能活下去。”
“我知道你倔。”林淼無奈點頭，“我給你帶了吃的，還有顏料和鳥糧，你先別著急找合作，好好休息一下。對了，我表哥開了一家小畫廊，願意展出你的作品，不收任何費用，賣出去的畫，收益全歸你，就是畫廊規模小，人流量不多，你要是願意，我這就幫你聯係。”
蘇晚心頭一暖，看向林淼，眼底滿是感激：“淼淼，謝謝你。”
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始終陪在她身邊的，是這個閨蜜，這份情誼，比任何合作、任何利益都珍貴。
“跟我還客氣什麽。”林淼笑著擺手，“我現在就聯係我表哥，爭取這兩天，就把你的作品掛上去。你的畫這麽好，肯定會有人欣賞的。”
蘇晚點點頭，心裏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她不是孤軍奮戰，她有閨蜜的支援，有自己的畫筆，有堅守的初心，就算前路再難，她也能走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在林淼的幫助下，將自己最滿意的十幅作品，送到了那家小畫廊。畫廊雖小，卻佈置得雅緻溫馨，沒有商業的喧囂，隻有純粹的藝術氛圍，老闆人也很好，特意把她的作品，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蘇晚的心裏，終於有了一絲慰藉。
她不再執著於商業合作，而是沉下心，專心創作新的作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畫畫上。外界的非議、資本的打壓、陸知衍帶來的困擾，都被她拋在腦後，畫室裏，隻有筆墨流轉的聲音，安靜又治癒。
而陸知衍，自那天截胡繪本專案後，便再也沒有想起過蘇晚這個人。
他的生活，依舊被工作填滿，每天往返於集團、會議室、合作方之間，殺伐果斷，理智冷漠，身邊的人和事，都圍繞著利益運轉，那個倔強的小畫師，早已被他遺忘在角落。
直到週五下午，他陪同海外合作方，前往市中心的藝術街區考察，無意間路過那家小畫廊，纔再次想起這個名字。
藝術街區人流量不小，畫廊門口圍著不少人，都在看著裏麵的作品，低聲議論著。
陸知衍本無意停留，卻在轉身的瞬間，無意間瞥見畫廊裏，一幅掛在顯眼位置的畫作。
是《蚩尤戰鹿圖》。
蒼勁的筆墨，濃烈的色彩，上古神獸昂首怒目，氣勢磅礴，透著一股不服輸的桀驁，和他在文創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腳步，莫名頓住。
身邊的海外合作方，是個國風藝術愛好者，看到這幅畫，眼前一亮，忍不住讚歎：“陸總，這幅畫很不錯，筆法精湛，氣韻十足，很有東方韻味，作者是誰？”
陸知衍順著畫作，看向下方的署名——蘇晚。
兩個字，清晰地印在那裏。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語氣依舊平淡：“一位畫師。”
“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這麽好的國風作品。”合作方饒有興致，“我們進去看看吧。”
陸知衍沒有拒絕，微微頷首，跟著合作方，走進了畫廊。
畫廊不大，佈置得溫馨雅緻，蘇晚的十幅作品，整齊地掛在一側，每一幅都風格鮮明，靈氣十足，既有國風的底蘊，又有獨特的個人風格，吸引了不少人駐足欣賞。
陸知衍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幅畫作，從《蚩尤戰鹿圖》到《西王母仙蹤圖》，再到《青鳥傳信》，每一幅畫，都透著一股韌勁，像畫的主人一樣，倔強又孤傲。
他這才發現，這個女人的畫，遠比他想象的更有靈氣，更有底蘊，不是市麵上那些迎合商業的俗套作品，能比的。
身邊的合作方，一邊看，一邊不停讚歎，甚至詢問畫廊老闆，能不能購買其中幾幅作品。
畫廊老闆笑著回應：“抱歉先生，這些作品隻展出，暫時不出售，作者說，想先讓更多人看到她的畫，不想輕易售賣。”
陸知衍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果然是她。
就算身處低穀，就算無人問津，也依舊堅守自己的原則，不肯輕易妥協，不肯為了利益，賣掉自己的心血。
和那些趨炎附勢、一心逐利的人，截然不同。
“陸總，這位畫師的作品，很有潛力，很適合我們接下來的國風文創合作。”合作方轉頭看向陸知衍，語氣誠懇，“不知道能不能聯係上這位作者，我們想和她合作。”
陸知衍的目光，依舊落在蘇晚的畫作上，淡淡開口：“可以。”
他身邊的陳舟，心頭一驚。
總裁這是……要幫蘇畫師？
可之前，總裁明明截胡了她的繪本專案，還說商業競爭與她無關，怎麽現在，又願意幫她牽線合作？
陳舟不敢多問，隻能默默記下，打算等考察結束，就去聯係蘇晚。
陸知衍沒有再多停留，陪著合作方，看完了畫廊裏的作品，便轉身離開。
走到畫廊門口，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那幅《蚩尤戰鹿圖》，眼底的淡漠，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鬆動。
這個女人，和她的畫一樣，越瞭解，越讓人覺得，與眾不同。
但也僅此而已。
他願意給她這個合作機會，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偏愛，隻是因為她的作品，確實符合合作方的要求，能為陸氏帶來利益，僅此而已。
走出畫廊，合作方笑著說道：“陸總，那就麻煩你，幫忙聯係這位作者了，我們很期待和她的合作。”
“放心。”陸知衍淡淡應聲，坐進車裏，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冷硬。
陳舟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開口：“陸總，要不要我現在就聯係蘇畫師，告訴她這個合作機會？”
陸知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語氣淡漠：“不必。讓畫廊老闆轉告她即可，不必提我的名字。”
他不想讓她知道，這個機會是他給的，更不想讓她覺得，他是在刻意幫她。
他要的，是公平的商業合作，不是她的感激，更不是她的低頭。
“是。”陳舟應聲，不敢再多說。
車子平穩駛離，陸知衍閉著眼，腦海裏，卻反複浮現出蘇晚畫作裏的那股韌勁，還有她倔強的眼神。
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麵，漣漪越來越大，再也無法輕易平複。
而此時的畫室裏，蘇晚剛完成一幅新作品，就接到了畫廊老闆的電話。
“蘇畫師，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剛纔有位海外合作方，看中了你的作品，想和你合作國風文創專案，報酬很優厚，對方讓我轉告你，要是有意向，就聯係他。”
蘇晚愣住了，握著手機，半天沒反應過來。
海外合作方？
她從來沒有投遞過海外合作，怎麽會突然有人看中她的作品，主動找她合作？
是巧合嗎？
還是……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陸知衍，可很快又否定了。
他那麽冷漠，那麽理智，截胡她的合作都毫不手軟，怎麽可能會給她介紹合作機會？一定是巧合，是她的作品，被真正懂的人看到了。
蘇晚壓下心底的疑惑，語氣激動：“謝謝老闆，我馬上聯係對方。”
掛了電話，她看著桌上的畫作，眼眶微微泛紅。
她的堅持，終於沒有白費。
她沒有依靠任何人，沒有低頭妥協，靠自己的畫筆，終於迎來了新的機會。
蘇晚深吸一口氣，平複好激動的心情，按照畫廊老闆給的聯係方式，撥通了海外合作方的電話。
對方語氣誠懇，對她的作品讚不絕口，詳細溝通了合作內容，給出的條件十分優厚，不僅尊重她的創作意願，不幹涉她的畫風，還承諾會將她的作品，推向海外市場。
蘇晚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答應了合作，約定下週簽訂正式合同。
掛了電話，蘇晚再也忍不住，嘴角揚起大大的笑容，心裏滿是喜悅與踏實。
這段時間的艱難、委屈、打壓，都在這一刻，有了最好的回報。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老巷的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陽光灑在身上，溫暖又治癒。
她知道，前路依舊會有坎坷，依舊會有風雨，但她再也不會害怕。
隻要畫筆還在手裏，隻要骨氣還在心底，她就永遠不會認輸，永遠不會低頭。
她偏要做那個不乖的畫師，守著自己的風骨，畫遍心中的山海，不攀附，不妥協，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個讓她欣喜若狂的合作機會，正是那個她刻意遠離的男人，悄悄給予的。
他沒有張揚，沒有邀功，甚至不讓她知道，隻是用自己的方式，給了她一個公平的機會，沒有同情，沒有施捨，隻有對作品的認可，對她那份傲骨的默許。
這場始於資本與風骨的拉扯，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那個冷硬淡漠的陸總，那顆冰封的心，終究因為這個倔強不乖的小畫師，慢慢融化，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