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創展的風波並沒有隨著一條宣告徹底平息。
蘇晚在老巷畫室裏安安靜靜待了兩天,以為外界的議論總會慢慢淡去,卻沒想到,麻煩遠比她想象的更纏人。
第三天上午,她剛把一幅新畫的《西王母仙蹤圖》鋪開展平,手機就接連不斷地響起,先是合作多年的線上平台編輯,再是之前有意向約稿的出版社編輯,最後連幾個長期穩定的小客戶,都紛紛發來訊息,語氣委婉又統一 —— 稿子暫時不用畫了,合作先暫停。
蘇晚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發涼。
她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趙峰雖然被陸知衍當場解雇,但他在南城文創圈混跡多年,人脈盤根錯節,背後還有不少與陸氏交好的資本方。他丟了工作,顏麵盡失,心裏憋著一股火,自然要找地方發泄,而她,就是那個最好的靶子。
不接她的稿、封殺她的單子、斷她的收入來源…… 這比當麵威脅更陰狠,也更致命。
林淼得知訊息後,氣得當場炸了:“肯定是趙峰搞的鬼!這個人渣自己沒本事,被開除了就來報複你!晚晚,要不我們去找陸總說說?畢竟這事是因他而起……”
“不去。” 蘇晚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會去找他。”
先不說陸知衍本就對她毫無興趣,一心隻想和她劃清界限,就算他願意出手,蘇晚也絕不會低頭求助。
她靠畫筆吃飯,靠骨氣立身,若是因為這點挫折就去攀附權貴,那她之前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拒絕,都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你沒稿子接,接下來怎麽辦?” 林淼急得團團轉,“房租、材料、日常開銷,哪一樣不要錢?趙峰這是要把你往死裏逼啊。”
蘇晚走到窗邊,望著老巷裏靜靜飄落的梧桐葉,輕聲道:“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我接更便宜的稿子,畫插畫、畫頭像、畫商插,哪怕一張隻賺幾十塊,我也能活下去。”
她從小就不是嬌生慣養的性子,學畫畫這麽多年,苦吃過、窮挨過,最難的時候連顏料都捨不得買,照樣一筆一筆堅持了下來。
這點挫折,打不倒她。
林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歎了口氣,終究沒再多勸,隻留下一句 “有事隨時叫我”,便匆匆離開,打算托朋友幫蘇晚找找零散的小單子。
畫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回到畫架前,沒有因為斷稿而消沉,反而鋪開一張最便宜的素描紙,拿起鉛筆,從最基礎的速寫開始練起。
越是低穀,越要穩住心氣。
越是被人打壓,越要挺直腰桿。
她畫巷口的老樹,畫路過的小貓,畫屋簷下的風鈴,畫心裏的山海。沒有客戶要求,沒有商業限製,隨心所欲,反倒找回了最初拿起畫筆時的純粹快樂。
隻是現實終究殘酷。
接下來幾天,蘇晚的稿件來源徹底被切斷,之前談好的尾款也被各種理由拖延,賬戶上的餘額一天天減少,畫室的房租眼看就要到期,生活一下子變得窘迫起來。
她不得不開始節省開支,減少顏料消耗,不再點外賣,每天自己煮最簡單的麵條,連給蚩尤買滋養丸都挑最便宜的款式。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一刻想過妥協,更沒有動過找陸氏、找陸知衍求助的念頭。
有人在圈內暗地裏嘲諷她:明明抱上陸總的大腿就能一路順風,偏要裝清高,現在活該被封殺。
這些話傳到蘇晚耳朵裏,她隻當耳旁風。
她不是清高,是有底線。
不是倔強,是不想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而這一切,陸知衍並非一無所知。
週五下午,陸氏集團每週例行高層會議結束後,陳舟在匯報近期文創板塊事宜時,無意間提到趙峰私下聯合資源封殺蘇晚的事。
辦公室裏安靜片刻。
陸知衍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神色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趙峰現在在哪?”
“在一家小文創公司混日子,一直不甘心,所以暗地裏使絆子。” 陳舟頓了頓,補充道,“蘇畫師那邊…… 最近確實很難,幾乎接不到任何稿子,生活上應該也比較拮據。”
他下意識想提醒陸總,蘇晚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多多少少和展會上的事有關,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太瞭解這位總裁了。
冷漠、理智、公私分明,從不會因為無關之人的處境,動搖自己的決定。
果然,陸知衍隻是淡淡開口:“趙峰違反行業規則,惡意打壓同行,按規矩處理。”
陳舟一愣:“您的意思是……”
“該警告警告,該處罰處罰。” 陸知衍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但與蘇晚無關,不必特意關照,也不必讓她知道。”
他不是在幫蘇晚,隻是不能容忍有人利用陸氏的舊怨,破壞行業秩序,影響陸氏的潛在合作環境。
至於蘇晚的處境…… 與他無關。
沒有默默付出,沒有暗中撐腰,隻是按規則辦事,僅此而已。
陳舟瞬間明白:“是,我馬上安排。”
陸知衍不再多言,低頭繼續翻看檔案,彷彿剛才談論的,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瑣事。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念頭,去想那個在畫室裏堅守畫筆的女人,此刻究竟過得有多難。
而蘇晚,對此一無所知。
她依舊守在自己的小畫室裏,一筆一畫,默默堅持。
週末這天,南城美術館舉辦一場小型國風交流會,邀請了不少圈內畫師參加,不涉及商業合作,隻談創作交流,不收費用,也沒有門檻。
蘇晚看到訊息時,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去看看。
她不想一直被困在畫室裏,也想聽聽別人對國風創作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別人覺得,她蘇晚被這點打壓打倒了。
越是難走,越要走得坦蕩。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背著一個小畫夾,出門前往美術館。
交流會不大,佈置得雅緻安靜,到場的大多是真正熱愛畫畫的人,沒有資本的喧囂,沒有勢利的打量,氛圍格外舒服。
蘇晚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聽著台上老師分享創作心得,偶爾拿出畫夾,隨手勾勒幾筆,心境格外平和。
中途休息時,她起身去茶水間接水,剛轉過拐角,就迎麵撞上了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許久未見的趙峰。
他身邊跟著幾個狐假虎威的朋友,看到蘇晚,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這不是蘇大畫師嗎?” 趙峰故意提高聲音,引來周圍人的目光,“怎麽?現在混不下去了,跑到這種小交流會來蹭場麵了?”
蘇晚臉色平靜,沒有理會他,側身打算繞開。
可趙峰顯然沒打算放過她,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語氣刻薄:“怎麽?不理我?當初你不是挺硬氣的嗎?不是敢拒絕陸氏嗎?不是能讓陸總為你出頭嗎?現在怎麽連稿子都接不到了?”
“我告訴你蘇晚,沒有陸總護著你,你什麽都不是!”
“你以為你那點破畫真有人稀罕?我能讓你在南城混不下去,就能讓你在整個行業都抬不起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漸漸圍過來不少人,目光好奇又複雜地落在蘇晚身上。
蘇晚抬眼,直視著趙峰,眼神清冷,沒有絲毫怯懦:“趙總監,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被陸總開除,是你自己行事無度,與我無關,沒必要揪著我不放。”
“與你無關?” 趙峰冷笑,“若不是你故意裝清高,我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蘇晚,你今天必須給我道歉,再公開承認你之前是故意挑釁我,不然,我讓你走不出這個美術館!”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推蘇晚。
蘇晚早有防備,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脊背挺得筆直:“我沒錯,不會道歉。”
“你不道歉是吧?” 趙峰惱羞成怒,揮手就想動手。
周圍人驚呼一聲,有人想上前勸阻,卻被趙峰的朋友攔住。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在幹什麽?”
所有人同時回頭。
陸知衍站在不遠處,一身深色休閑裝,少了幾分西裝的淩厲,卻依舊氣場強大,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身邊跟著美術館的負責人,顯然是受邀前來參觀交流,卻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撞見這場鬧劇。
趙峰看到陸知衍,臉色瞬間慘白,渾身僵硬,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僵住,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陸知衍。
蘇晚也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眸,不想和他產生任何牽扯。
她不需要他的幫助,更不想再因為他,陷入新一輪的流言蜚語。
陸知衍的目光,冷冷落在趙峰身上,沒有絲毫溫度:“誰給你的膽子,在美術館鬧事,當眾刁難人?”
“陸、陸總…… 我……” 趙峰嚇得語無倫次,連忙解釋,“是她先挑釁我,是她……”
“我已經讓人警告過你。” 陸知衍語氣淡漠,卻字字冰冷,“看來,你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看向身邊的負責人:“以後,此人禁止進入南城任何官方藝術場館。行業內部通報,不再錄用。”
簡單一句話,直接斷了趙峰在整個行業的所有退路。
趙峰麵如死灰,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想要求饒,卻被陸知衍的眼神嚇得不敢出聲。
負責人連忙應聲:“是,陸總,我們馬上安排。”
周圍一片寂靜,沒人敢說話。
陸知衍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視線不經意間,落在蘇晚身上。
她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平靜,沒有感激,沒有討好,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彷彿剛才解圍的人,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既不示弱,也不攀附。
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陸知衍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無法捕捉。
他沒有和蘇晚說話,甚至沒有多餘的停留,轉身對負責人淡淡道:“繼續參觀。”
一行人隨即離開,沒有絲毫留戀。
直到陸知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圍的人纔敢重新議論起來。
趙峰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狽不堪地逃離了美術館。
蘇晚站在原地,輕輕呼了口氣。
她知道,陸知衍這一次,依舊不是在幫她。
他隻是在維護秩序,在執行自己說過的規則,在清理不守規矩的人。
與她本人,無關。
她收起心底那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人群,回到交流會的角落坐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隻是這一次,她握著畫筆的手,更加堅定。
別人越是想讓她低頭,她越是不乖。
越是想讓她放棄,她越是要畫下去。
而離開的陸知衍,坐在美術館休息室的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腦海裏,反複出現剛才那個畫麵。
女人站在人群中央,孤立無援,卻眼神倔強,一身傲骨,寧肯被人刁難,也不肯向任何人低頭,包括向他。
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刻意接近的人,卻第一次見到,明明可以輕易依靠他,卻偏偏要自己硬扛的人。
無趣。
陸知衍在心底淡淡評價。
可那份無趣,卻偏偏像一根極細的線,輕輕在他心尖上,撩了一下。
不痛,不癢,卻揮之不去。
他拿起手機,對陳舟淡淡吩咐:“趙峰的事,處理幹淨。”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多餘:
“以後,不許任何人再針對蘇晚。”
不是關照,不是偏愛。
隻是規則,隻是順手。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