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創展上的風波,像一陣風,轉眼就席捲了半個南城插畫圈。
蘇晚不過是在展位上安靜收拾畫作,不過半小時,手機裏就湧進了好幾條訊息,有陌生的圈內人發來的好友申請,有以前合作過的編輯拐彎抹角的打探,連一向大大咧咧的林淼,都直接一個電話炸了過來。
“晚晚!你老實交代,你跟陸氏那個陸總到底什麽情況?!” 林淼的聲音又驚又急,背景裏還傳來同事起鬨的聲音,“我剛才刷到展會現場的照片,有人拍到他扶你手腕,還當場開了趙峰!圈內都傳開了,說你是被陸總罩著的人,說你之前拒絕合作,根本不是硬氣,是故意欲擒故縱 ——”
蘇晚捏著手機,眉頭越皺越緊,走到展位角落,壓低聲音:“別聽外麵亂傳,根本不是那回事。”
她簡單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從趙峰鬧事,到陸知衍恰好路過、以破壞展會規矩為由解雇趙峰,全程不帶半分私情,更沒有什麽特殊關照。
“他隻是在維護陸氏的臉麵,跟我沒關係。” 蘇晚語氣平靜,刻意淡化了那一瞬間的肢體接觸,“就是個巧合。”
“巧合?” 林淼明顯不信,語氣誇張,“什麽巧合能讓陸總親自下場給你出頭?那位主兒是什麽人物?平時連財經大佬都未必見得到他真人,會閑著沒事管一個小畫師的破事?晚晚,你可別騙自己了。”
蘇晚沉默一瞬,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她比誰都清楚,陸知衍那種人,心裏隻有利益和規則,沒有多餘的情緒。那天他出手,不是因為她,是因為趙峰在公共場合鬧事,丟了陸氏的人,破壞了展會秩序,僅此而已。
至於扶她那一下,不過是順手為之,跟扶起一個被碰倒的擺件,沒什麽區別。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和他什麽都沒有。” 蘇晚不想再多說,轉移話題,“我這邊還要收拾畫,先不說了,晚上回家聊。”
掛了電話,蘇晚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展位。
原本隻是零星駐足的觀眾,此刻多了不少刻意打量的目光,有人舉著手機偷偷拍照,有人交頭接耳,視線在她和陸氏文化的空展位之間來回打轉,眼神裏的意味不言而喻。
甚至有幾個之前對她作品讚不絕口的文創方,此刻遠遠看著她,眼神猶豫,明顯是忌憚陸氏,不敢再輕易上前搭話。
蘇晚心裏一陣煩躁。
她隻想安安靜靜參展,安安靜靜畫畫,從來不想捲入任何是非,更不想和陸知衍這樣的人物扯上任何關係。可現在,一場無妄之災,讓她莫名其妙成了流言的中心。
“那位就是蘇晚吧?看著挺低調的,居然能讓陸總親自出麵。”
“我看就是故意的,不然怎麽偏偏在陸總巡展的時候出事?擺明瞭博眼球。”
“之前還裝清高拒絕陸氏合作,現在看來,就是手段高明。”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裏,帶著刻薄與揣測,像細小的針,紮得人不舒服。
蘇晚不是經不起議論,隻是覺得荒謬。她堅守底線拒絕合作,被威脅;她安分守己參展,被刁難;她被人解圍,卻要被汙名化成攀附權貴。
她挺直脊背,無視那些目光,動作利落地把畫作一一取下,小心卷進畫筒。既然這裏已經變得不自在,她便沒必要再留下去。
收拾妥當,她背著畫包,提著畫筒,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出展館。
陽光刺眼,車水馬龍,CBD 的喧囂撲麵而來。蘇晚站在路邊,打算打車回老巷,剛拿出手機,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她麵前。
車窗降下,露出助理陳舟略顯拘謹的臉。
“蘇畫師,陸總讓我送您回去。”
蘇晚腳步一頓,下意識後退半步,語氣疏離:“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打車。”
“蘇畫師,您就別為難我了。” 陳舟苦笑,“陸總就在車上,吩咐我務必送您安全回去。”
蘇晚順著車窗往裏看。
後座寬敞,陸知衍靠坐在椅背上,一身黑色西裝未變,眉眼冷冽,視線落在平板電腦上,指尖滑動,專注處理著工作,彷彿她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明明是他讓人送她,卻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蘇晚心裏清楚,這也不是什麽關心,大概是覺得今天在展會上的事,鬧得有些難看,怕她再被記者圍堵,再傳出什麽對陸氏不利的訊息,所以才順手安排。
依舊是利益權衡,無關人情。
“不必了。” 蘇晚態度堅決,沒有絲毫妥協,“我和陸總非親非故,不方便坐陸總的車,麻煩轉告陸總,心意領了,不必費心。”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路邊,抬手攔計程車。
陳舟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麽幹脆,愣在車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回頭看向陸知衍:“陸總,蘇畫師她…… 不肯上車。”
陸知衍視線依舊停留在平板上,連眼皮都沒抬,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隨她。”
簡單兩個字,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絲毫不滿。
在他眼裏,蘇晚的拒絕,和她之前拒絕合作一樣,都隻是這個人性格使然,既不值得在意,也不值得深究。
至於送她回去,不過是擔心後續再有流言,影響陸氏形象,僅此而已。既然她不願意,那便算了。
“開車。” 陸知衍淡淡吩咐。
賓利平穩駛離,沒有一絲留戀,黑色車身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視線裏。
蘇晚剛好攔到一輛計程車,看著賓利離開的方向,心裏最後一絲別扭也煙消雲散。
這樣最好,互不幹涉,兩不相欠。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老巷的地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疲憊感一點點湧上來。
回到畫室,蘇晚把畫筒放在牆角,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蚩尤察覺到她回來,撲騰著翅膀叫了兩聲,見她沒動靜,也安靜了下來。畫室裏一片靜謐,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流言。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起身,走到畫架前,鋪開一張全新的宣紙。
筆尖蘸墨,落下的瞬間,所有的煩躁、委屈、不安,都被拋在腦後。
畫畫,是她對抗世界的方式,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一筆一畫,沒有神獸,沒有圖騰,隻有簡單的山水線條,淡墨遠山,輕煙流水,心境漸漸平和。
傍晚,林淼下班過來,帶了外賣和一堆零食,一進門就咋咋呼呼:“蘇晚同誌,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火了?全網都在扒你,有人把你以前的作品都翻出來了,還有人說你背景深厚,連陸總都要給你麵子……”
蘇晚把畫筆洗淨,無奈搖頭:“越傳越離譜。”
“可不是嘛。” 林淼把外賣擺開,坐在她對麵,一臉擔憂,“不過話說回來,陸總到底對你有沒有意思啊?要是真有,你也不算虧,畢竟他那種條件,長得又帥,對你還特殊……”
“沒有。” 蘇晚打斷她,語氣肯定,“他對我,連一點興趣都沒有。今天的事,隻是他維護規則,不是幫我。你別再瞎猜了。”
她太清楚那種眼神了。
淡漠、疏離、毫無波瀾,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品,沒有半分男女之間的情緒,更沒有所謂的特殊。
林淼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歎了口氣:“行吧,我不猜了。不過你自己小心點,趙峰那個人心眼小,被解雇了,說不定會記恨你,背後使壞。”
蘇晚點點頭:“我知道。”
她不怕明槍,也不怕暗箭,隻要畫筆還在手裏,她就有底氣。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閑聊,林淼講著公司的趣事,蘇晚偶爾應兩句,畫室裏的氣氛輕鬆溫暖,白天的陰霾一掃而空。
送走林淼,蘇晚收拾好桌麵,剛想坐下繼續畫畫,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陸氏集團。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蘇畫師您好,我是陸氏集團總裁辦的,受陸總吩咐,跟您溝通一件事。”
蘇晚心頭微緊:“你說。”
“是這樣的,今天展會的事情在網上發酵,對陸氏和您都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響,陸總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配合發一條宣告,澄清您與陸氏、與陸總之間,僅為陌生參展者與主辦方的關係,不存在任何私人交情,也不存在任何特殊關照。”
對方語氣客氣,措辭官方,內容卻直白又冰冷。
蘇晚聽完,反而鬆了口氣。
果然,她沒有想錯。
陸知衍從頭到尾,都隻是在意陸氏的聲譽,在意流言對他的影響,所以才會讓人來找她,要求公開劃清界限。
沒有偏愛,沒有在意,隻有最直白的利益權衡。
“好。” 蘇晚一口答應,沒有絲毫猶豫,“我會發宣告,澄清一切。”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這麽配合,愣了一下,連忙道謝:“麻煩蘇畫師了,宣告內容您可以自行斟酌,隻要表述清楚即可。”
掛了電話,蘇晚坐在沙發上,自嘲地笑了笑。
也好,徹底澄清,斷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斷了所有流言的根基。
她開啟手機社交平台,編輯了一條簡單直白的宣告,沒有賣慘,沒有解釋,隻客觀陳述事實:
【本人蘇晚,與陸氏集團及陸知衍先生無任何私人關係。文創展當日僅為正常偶遇,相關事宜均為展會秩序維護,不存在任何特殊關照。本人專注創作,不攀附、不炒作,望各位不必過度揣測。】
點選傳送。
發布不過幾分鍾,評論瞬間暴漲,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嘲諷,有人支援。
蘇晚沒有再看,直接退出平台,把手機扔到一邊。
做完這一切,她心裏徹底清淨了。
從此,她畫她的上古神異,他做他的商業帝王,兩不相幹,再無瓜葛。
而此時的陸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陳舟站在一旁,看著手機上蘇晚發布的宣告,輕聲匯報:“陸總,蘇畫師已經發了宣告,措辭很得體,徹底劃清了界限,網上的流言已經開始平息了。”
陸知衍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翻著檔案,淡淡 “嗯” 了一聲,沒有絲毫意外。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幹淨、利落、無牽扯。
“以後,不必再向我匯報任何關於她的事。” 陸知衍頭也不抬,語氣淡漠,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收尾。
“是。” 陳舟應聲。
辦公室恢複安靜。
陸知衍繼續專注工作,彷彿今天發生的一切,從展會鬧事,到派人送她,到要求發宣告,都隻是工作中一個極小的插曲,不值一提。
隻是在某個瞬間,他腦海裏莫名閃過一個畫麵。
展館角落裏,那個女人背著畫包,脊背挺直,眼神倔強,身後的畫作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靈氣。
快得抓不住。
他指尖微頓,隨即恢複如常。
無關緊要的人,無關緊要的畫麵,不必放在心上。
夜色漸深,老巷畫室燈火溫暖。
蘇晚重新握起畫筆,墨色落下,線條流暢,心境平和無波。
她以為,這條宣告,會徹底斬斷她和陸知衍之間所有可能的交集。
卻不知道,有些緣分,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輕易結束。
這場始於風骨、陷於拉扯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