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下來時,南城老城區的煙火氣才慢慢浮上來。巷口的小吃攤支起了鐵鍋,熱油滋滋作響,混著傍晚的風飄進幽深的巷弄裏,落在蘇晚畫室那扇半舊的紅木門上。她剛把玄關的燈開啟,暖黃色的光線漫過小小的玄關,落在靠牆擺放的畫夾上,紙頁邊緣還沾著下午在咖啡區落下的一點淺灰。
玄鳳鸚鵡蚩尤被突然亮起的燈光驚得撲了撲翅膀,站在金屬架上歪著頭看她,發出一聲細弱的鳴叫,像是在抱怨主人回來得太晚,又像是在撒嬌討要吃食。蘇晚彎腰換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小腦袋,聲音放得輕軟:“知道你餓了,這就給你添糧,別急。”
她轉身走進內側的小空間,畫室被她隔成了兩半,外側是創作區,一整麵牆的畫架錯落擺放,宣紙、畫布、顏料分門別類地碼在實木架子上,從礦物顏料到現代水彩,從狼毫畫筆到碳條,每一樣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地麵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角落裏堆著幾卷畫好的成品,最上麵一卷正是她耗時半年的《上古神異誌》係列,宣紙表麵帶著淡淡的墨香,是她日複一日堅守的底氣。內側則是小小的生活區,一張布藝沙發,一個簡易書架,還有一方小小的廚房,勉強夠她煮點簡單的餐食,恒溫箱擺在書架下方,豹紋守宮團子安安靜靜地趴在裏麵,鱗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是這方小天地裏最安靜的陪伴。
蘇晚給蚩尤添了帶黍子和加納利子的混合鳥糧,又往食盒裏加了少許滋養丸,看著小家夥低下頭啄食,才轉身去打理團子。她開啟恒溫箱,用小鑷子夾起少量鈣粉拌在蟲餌裏,輕輕放在食盆中,小家夥慢悠悠地探出頭,舌尖一卷便將食物捲入口中,動作慵懶又乖巧。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口氣,走到洗手檯洗淨雙手,用幹淨的毛巾擦幹,轉身走向最中央的那幅畫架 —— 上麵鋪著半生熟的宣紙,是她下午沒畫完的《蚩尤戰鹿圖》,墨線隻勾勒了一半,神獸昂首的輪廓帶著未完成的蒼勁,藏著她骨子裏不肯彎折的硬氣。
她握住狼毫畫筆,指尖剛蘸上濃墨,玄關處的門鈴便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咚 —— 叮咚 ——”
鈴聲急促又連貫,打破了畫室裏的安靜,連低頭吃食的蚩尤都抬起頭,警惕地看向門口的方向。蘇晚握著畫筆的手頓在半空,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這個時間,快遞早已停派,閨蜜林淼下午說過今晚要加班到深夜,不會過來,會是誰找上門來?
心裏那點不好的預感慢慢浮上來,她放下畫筆,緩步走到玄關,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的正是下午在陸氏寫字樓樓下,她無意間瞥見的那位專案總監趙峰。一身黑色西裝熨帖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卻藏不住眼底的傲慢與輕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助理,手裏捧著厚厚的資料夾,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蘇晚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陸氏的人不會這麽輕易罷休。下午在寫字樓的洽談室,她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拒絕修改畫風、拒絕篡改圖騰、拒絕一切違背創作初心的商業妥協,可在資本眼裏,她的拒絕不過是欲擒故縱,是抬高身價的手段,從來不是真正的底線。
她本想裝作不在家,任由門鈴響著,等對方自覺離開。可趙峰像是算準了她在裏麵,抬手敲了敲門,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卻又透著不容拒絕的執拗:“蘇畫師,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開門吧,關於合作的事,我們再好好溝通,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敲門聲不輕不重,卻一下下砸在門上,也砸在蘇晚的心上。她知道,躲是躲不過的,趙峰既然能找到這間藏在老巷深處的畫室,就做好了不達成目的不罷休的準備。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反感與怒意,抬手開啟了門,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淡又疏離:“趙總監,下午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合作的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不必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趙峰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順勢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畫室內部,視線落在簡陋的傢俱和堆滿畫稿的牆麵時,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嘴上卻依舊客套:“蘇畫師,年輕人有風骨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陸氏集團是什麽樣的平台,想必你心裏清楚,多少知名畫師擠破頭都想搭上的資源,你能被我們看中,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別這麽不識抬舉。”
說話間,他不等蘇晚邀請,便徑直往畫室裏走,身後的助理立刻跟上,順手帶上了門,將老巷的夜色隔絕在外,也將這份資本的強勢鎖在了小小的空間裏。
蘇晚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快步上前側身攔住他的去路,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堅定:“趙總監,請留步。畫室狹小,不方便外人進入,有什麽話,就在門口說。”
她的私人領地,從不歡迎帶著傲慢與輕視闖入的人,更不歡迎試圖踐踏她底線的資本。
趙峰被攔住腳步,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原本刻意維持的溫和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刻薄:“蘇晚,我給過你機會了。別以為你那點小名氣真能當資本,你的《上古神異誌》,在小眾圈子裏或許有人捧,放到市場上,根本沒有商業價值。若不是陸氏肯給你機會,你這堆畫,這輩子都隻能擺在這破畫室裏落灰,永遠見不了天日。”
“我的畫有沒有價值,不需要趙總監來評判。” 蘇晚抬眼直視著他,眼神清冷沒有絲毫怯意,“我畫畫,從來不是為了迎合市場,更不是為了攀附陸氏這樣的平台。修改圖騰、篡改畫風,就是毀了我的創作靈魂,這樣的合作,就算給我再多報酬,我也不會答應。請你回去吧,以後不必再來。”
“毀了你的創作靈魂?” 趙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語氣驟然變得凶狠,“蘇晚,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沒背景沒靠山的小畫師,真當自己的畫是稀世珍寶?我告訴你,今天這合作,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陸氏想要的 IP,還沒有拿不到的。你若是執意拒絕,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整個南城插畫圈徹底消失,讓所有平台、畫廊、出版社聯合封殺你,讓你再也接不到任何稿子,你信不信?”
**裸的威脅,沒有絲毫掩飾。在趙峰眼裏,蘇晚的反抗不過是蜉蝣撼樹,隻要他動用一點點資本的力量,就能讓她走投無路,最終隻能低頭妥協。
蚩尤像是感受到了蘇晚身上的怒意,撲騰著彩色的翅膀,發出尖銳的鳴叫,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為主人鳴不平。恒溫箱裏的團子也縮緊了身子,安安靜靜地趴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晚的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鈍痛,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不是不怕,麵對陸氏這樣的商業巨頭,她的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可她不能退,一旦退了,丟的不僅是合作,更是她做人的底線,是她握了十幾年畫筆的初心。
“我信陸氏有這個能力。” 她一字一句,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依舊堅定,“但我蘇晚,也有我的骨氣。就算我這輩子不畫畫,就算我守著這間畫室餓肚子,也絕不會向你們低頭,更不會毀掉自己的畫。請你出去!”
她伸手指向門口,眼神裏的倔強,沒有絲毫動搖。
趙峰被她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畫師,居然能硬氣到這種地步。他狠狠瞪了蘇晚一眼,語氣陰狠:“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麽時候!等你被封殺、走投無路的時候,再來求我,可就沒這麽容易了!”
說完,他帶著助理,怒氣衝衝地轉身,狠狠甩上了門。
“砰” 的一聲巨響,門板劇烈震動,畫室裏的空氣都彷彿跟著顫了顫,牆上掛著的小幅畫稿輕輕晃動,墨香混著沉悶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晚站在玄關,久久沒有動。手心的鈍痛越來越明顯,心底的委屈與怒意翻湧,她緩緩鬆開手,掌心已經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甲印。她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滿室的畫稿,鼻尖一酸,卻還是強忍著情緒。
她知道,趙峰說得出做得到。陸氏在南城的勢力根深蒂固,想要封殺一個小小的畫師,不過是舉手之勞。可她不後悔,哪怕未來真的走投無路,哪怕再也不能靠畫畫謀生,她也守住了自己的風骨,沒有向資本妥協。
緩了許久,她才慢慢平複好心情,拿出手機想給林淼發訊息報平安,剛解鎖螢幕,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鈴聲,比剛才平緩了許多,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蘇晚以為是趙峰去而複返,心底的怒意再次升起,快步走到門口,沒好氣地開啟門:“趙總監,我已經說過了,合作絕無可能……”
話沒說完,她便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趙峰,而是兩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物業人員,手裏拿著電線、螺絲刀等工具,臉上帶著客氣的歉意:“請問是蘇小姐嗎?我們是小區物業的,接到匿名業主反饋,說您這間畫室的電路老化,外牆電線有裸露的情況,存在安全隱患,特意過來幫您檢修更換。”
蘇晚微微一怔,下意識搖頭:“我沒給物業打過電話,也沒反饋過電路問題。”
“是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業主打電話說的,說是路過這邊時看到的,擔心出事,特意叮囑我們過來處理。” 為首的物業人員笑著解釋,“我們檢查過了,確實有幾處線路老化嚴重,趁著天黑前幫您換好,也能放心些。”
蘇晚心裏滿是疑惑,她在這間畫室住了四年,電路一直好好的,從未出過問題,怎麽會突然有匿名業主留意到這些?她想破頭也猜不到是誰,可物業人員已經帶著工具上門,她也不好拒絕,隻能側身讓開:“麻煩你們了,進來吧。”
兩個物業人員動作麻利地忙碌起來,搬來梯子檢查牆麵線路,拆開插座檢視內部接線,果然發現三處線路老化脫皮,還有一處插座接觸不良。他們很快更換了新的銅線,固定好裸露的線路,又把所有插座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安全隱患,才收拾好工具。
臨走前,為首的物業人員特意叮囑:“蘇小姐,以後要是電路有任何問題,隨時給物業打電話。那位匿名業主特意交代了,讓我們平時多關照一下您這邊,說您一個女孩子住在這裏不容易。”
蘇晚道謝後關上房門,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匿名業主?會是誰?
她排除了所有可能的人,林淼在加班,鄰居們大多隻是點頭之交,趙峰剛放完狠話不可能做這種事,陸氏的人更不必說。她索性不再糾結,隻當是遇上了好心的陌生人,這份突如其來的暖意,像一束微光,驅散了剛才被趙峰威脅的陰霾。
她走到廚房,簡單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麵,熱氣氤氳間,胃裏的暖意慢慢蔓延到心底。吃完麵收拾好碗筷,她重新回到畫架前,握住畫筆的手終於穩了下來。墨汁在硯台裏輕輕研磨,鬆煙香彌漫開來,剛才被打斷的思緒徹底歸位,筆尖落在宣紙上,線條利落蒼勁,一筆一劃勾勒出蚩尤的鱗甲與利爪,每一道紋路都藏著她的倔強與堅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陸氏集團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依舊亮著冷白色的燈光。
陸知衍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指尖捏著一支黑色鋼筆,神色淡漠地處理著跨國並購的相關檔案,周身的冷冽氣息,比下午在咖啡區時更甚。助理站在辦公桌旁,手裏拿著平板電腦,小心翼翼地匯報著工作:“陸總,趙總監剛才從蘇晚小姐的畫室回來,和蘇小姐起了爭執,言語間有些過激,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叫停了所有後續施壓動作。另外,您讓我留意的畫室電路問題,我已經聯係物業過去檢修了,沒有透露您的身份。”
下午回到辦公室,陸知衍讓助理調取了蘇晚的畫稿資料,翻看過後,隻淡淡吩咐了兩句:合作不必強求,不要用資本施壓,順帶看一眼畫室的安全問題。他對蘇晚,沒有半分男女之情,甚至連多餘的興趣都談不上,隻是覺得這樣有風骨的畫師,不該被資本逼得走投無路,她的畫有靈氣,不該被篡改得麵目全非。至於所謂的關照,不過是順手為之,在他眼裏,蘇晚依舊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畫師,不值得他花費過多精力。
陸知衍翻檔案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助理,眼神冷了幾分:“誰讓你透露我的吩咐了?”
助理心頭一緊,連忙低下頭:“沒有,陸總,我隻說是匿名業主安排的,沒有透露任何關於您的資訊。”
“以後不必再做這種多餘的事。” 陸知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檔案上,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她的處境,她的生活,與我無關。合作的事徹底叫停,讓趙峰把精力放在正經專案上,不要再在一個無關畫師身上浪費時間。”
他的世界裏,隻有集團利益、商業佈局、戰略決策,從來沒有 “額外關照” 這個選項。蘇晚的骨氣,隻是讓他多了一瞬的留意,還不足以讓他打破自己的原則,更不足以讓他放在心上。
助理連忙應聲:“是,陸總,我知道了。”
“還有,” 陸知衍補充道,“以後不要再在我麵前提起這個名字。”
“是。”
助理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房門,心裏終於鬆了口氣。他原本以為陸總是對蘇晚上了心,才會特意吩咐關照,現在才明白,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在陸總眼裏,蘇晚和大街上的陌生人沒有區別,不過是恰巧拒絕了陸氏的合作,恰巧有幾分骨氣,僅此而已。
辦公室內恢複了極致的安靜,隻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陸知衍專注地看著檔案,指尖敲擊桌麵的節奏沉穩而快速,下午咖啡區裏,蘇晚低頭畫畫的清冷身影,還有那幅未完成的神獸畫稿,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隨即被徹底拋之腦後,再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他的心如寒冰,冷硬且克製,不會因為一個陌生人的風骨而融化,更不會因為一場無關緊要的偶遇而波動。於他而言,蘇晚隻是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過一瞬微不可查的漣漪,而後便歸於平靜,湖麵依舊波瀾不驚,他的世界,依舊隻有規則與利益。
老巷的畫室裏,燈光暖黃,墨香嫋嫋。
蘇晚已經完全沉浸在創作中,畫筆不停,宣紙上的蚩尤神獸漸漸成型,昂首怒目,氣勢磅礴,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宣紙,躍入那片古野蒼茫。她的眼底帶著專注的光芒,所有的委屈與不安,都在筆尖落下的瞬間煙消雲散。
她不知道,這場因合作而起的糾葛,早已在不經意間,將她和那個冷冽疏離的陸總悄悄綁在了一起。未來的日子裏,會有無數次的相遇與拉扯,會有直白的偏愛與殘忍的取捨,會有甜膩的暖意與錐心的虐痛。
而此刻的他們,一個守著畫室與風骨,滿心都是創作與堅守;一個坐在商業帝國的頂端,滿心都是利益與規則,都未曾預料到,這段始於偶然、困於情愛的緣分,會徹底顛覆彼此的人生。
夜色漸深,老巷的風輕輕吹過,吹動了畫室的窗簾,也吹動了兩顆原本毫無交集的心,在時光的洪流裏,慢慢靠近,慢慢糾纏,最終釀成一場名為 “冷總偏愛,畫師不乖” 的癡纏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