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三月,風裏已經揉進了軟意。
蘇晚把畫夾擱在斑駁的木門楣上,反手推掉了那扇掉漆的朱紅色大門。門軸發出 “吱呀” 一聲悠長的歎息,像是在為這棟即將被遺忘的老樓,做最後的告別。
畫室在老城區的深處,周圍全是待拆遷的平房。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兩旁枯槁的梧桐枝椏,風一吹過,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正好落在蘇晚白色的帆布鞋尖。
她抬手,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26 歲的蘇晚,在插畫圈裏算不上大紅大紫。她沒有簽大的經紀公司,也沒有混跡在寸土寸金的 CBD,她就守著這方不足五十平的老巷畫室,靠著接一些高階繪本定製和國風文創的私單,活得自在且通透。
此刻,她的手裏捏著一張剛列印好的合同紙,指尖有些泛白。
“蘇晚,這可是陸氏文化給的機會,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怎麽就直接把人拒了?”
閨蜜林淼的電話還在耳邊餘音未散,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蘇晚沒有回答,隻是低頭,踢開腳邊的一塊碎石。
不是不識抬舉,也不是不知好歹。
而是那張合同上的修改條款,觸到了她的底線。
陸氏文化旗下的一個文創專案部,看中了她那組《上古神異誌》裏的 “蚩尤” 係列,想把它開發成係列盲盒和城市文創。這本是好事,可對方要求她,為了迎合市場,給筆下的蚩尤加上 “萌係” 耳朵,修改掉紋樣裏的原始圖騰,甚至要把她的畫風從 “蒼古蒼涼” 調成 “主流國潮風”。
蘇晚握著畫筆的手,比誰都穩。
她可以改細節,可以調光影,可以為了更好的商業效果做微調,但她絕不允許動自己畫裏的 “魂”。
那是她花了整整半年,泡在博物館、啃完幾本晦澀的古籍、甚至去實地考察了古岩畫才磨出來的東西。
那是她的骨血。
所以,當專案總監帶著一臉的傲慢,在她的小畫室裏頤指氣使地說出 “給你臉了是吧” 的時候,蘇晚隻平靜地合上了畫夾,說了一句:“合作取消吧。”
那一刻,她看見助理眼裏的嘲諷,和總監嘴角的冷笑。
但蘇晚挺直了脊背,沒讓自己的眼神有半分閃躲。
她轉身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心裏其實是有點虛的。
畢竟,陸氏是南城的商業巨鱷,不是她這種遊離在圈外的小畫師能隨意得罪的。
可她不後悔。
畫畫是謀生,也是安身立命。
如果連畫裏的最後一點堅持都要磨平,那她就不是蘇晚了。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老巷特有的煤爐味、青草味和遠處寫字樓傳來的淡淡消毒水味。
她抬手看了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畫室裏那隻叫 “蚩尤” 的玄鳳鸚鵡,應該又在餓肚子了。
還有那隻趴在恒溫箱裏睡覺的豹紋守宮 “團子”,也得記得給它喂點鈣粉。
想到這裏,蘇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旁邊的咖啡區。
她想坐一會兒,畫兩張速寫,平複一下心情。
咖啡區靠窗的位置視野很好,可以看到寫字樓的旋轉門,也能看到外麵的車水馬龍。
蘇晚點了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熟練地從畫夾裏抽出一張速寫本,翻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三兩下就勾勒出了窗外梧桐的輪廓。
她的筆觸很輕,線條卻極美。
那種對線條的極致掌控,是她多年基本功的沉澱。
就在蘇晚沉浸在創作世界裏,剛給那幾筆枯墨線條添上一點陰影的時候,一陣低沉而冷冽的腳步聲,從身側掠過。
那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像是走在刀尖上的貴族,每一步都精準而克製。
蘇晚的筆尖頓了頓,沒有抬頭。
寫字樓裏的精英,她見得不少。無非是兩種人,一種是滿臉堆笑的,一種是行色匆匆的。
眼前這個,顯然屬於後者。
她繼續低頭畫畫,耳尖卻無意識地動了動。
男人身上的氣息,很特別。
不是廉價的古龍水,也不是普通的木質香,而是一種混合著冷冽雪鬆與厚重皮革味的高階香氣,疏離感極強。
這種味道,通常隻屬於那些常年身居高位、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
蘇晚沒心思探究。
她隻想快點畫完,趕在天黑前回家,給家裏的兩隻小家夥餵食。
“陸總,這邊請。”
隨行的助理恭敬地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區響起。
蘇晚握著筆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陸總?
哪個陸總?
她下意識地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
這一眼,不過半秒。
男人正側身走向電梯口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從玻璃幕牆外斜射進來,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的輪廓。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深灰色定製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鎖骨。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淡漠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前方,沒有絲毫的停留,彷彿這整個咖啡區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彷彿他隻是路過,這裏就是他的一程背景板。
蘇晚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裏的一份檔案封皮上。
陸氏集團總部。
哦,原來是陸氏的大人物。
蘇晚在心裏默默給了個標簽。
難怪氣場這麽大。
她低下頭,繼續畫畫,心裏卻莫名地閃過一絲念頭。
這種人,應該不會和她這種畫插畫的有交集吧。
她把那點莫名的思緒甩出去,重新專注於眼前的畫稿。
剛才的線條略顯僵硬,現在她調整了一下筆觸,開始給畫麵加肌理。
那是一種類似岩石風化的質感,粗糙,卻充滿了生命力。
助理小心翼翼地跟在男人身後,低聲匯報著:“陸總,下一場是視察文化子公司的專案推進會。另外,文化那邊遞上來的那個《上古神異誌》IP 的合作方案,那個畫師蘇晚,好像不太配合,專案總監那邊已經去談了兩次,暫時沒談攏。”
男人的腳步沒有停,聲音低沉磁性,卻透著一股能凍死人的寒意:
“不想合作就不勉強。”
“通知下去,不要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助理應了一聲:“好的,陸總。”
蘇晚的筆尖,頓在了紙上。
那兩個字,像電流一樣竄進她的耳朵。
蘇晚。
不就是她嗎?
她手裏的那本速寫本,剛好翻到了那一頁。
上麵畫著一隻抽象化的蚩尤神獸,雖然隻是草圖,但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勢,卻呼之慾出。
她下意識地側過臉,看了一眼那個正走向電梯的背影。
男人已經走到了電梯口,他微微側身,讓助理先按電梯按鈕。
昏暗的光影下,他的睫毛很長,垂眸時帶著一種慵懶的貴氣,但周身的寒氣卻讓人不敢靠近。
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她這邊一眼。
甚至連那一句 “不浪費時間”,聽起來都像是在說旁人,與她無關。
蘇晚看著他,心裏平靜無波。
不合作就不合作吧,反正她也不想被資本綁架。
反正,她的畫,也不是非賣品。
電梯門 “叮” 的一聲彈開,白光傾瀉而出。
男人邁步走進電梯,沒有回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隔絕了那一抹冷意。
咖啡區恢複了安靜。
隻有咖啡機運作的輕微聲音,和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蘇晚低頭看了看那頁畫稿,又想起剛才男人那句 “不浪費時間”。
她覺得有點好笑。
好像陸氏這種大人物,真的會把她這種小畫師放在心上似的。
她合上速寫本,結賬離開。
走出寫字樓,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蘇晚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很漂亮。
她心情舒暢了不少,腳步輕快地走向地鐵站。
而在寫字樓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裏。
助理重新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才那份被否決的合作資料。
陸知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那個畫師,”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叫什麽來著?”
助理愣了一下,連忙翻資料:“回陸總,叫蘇晚。”
陸知衍的指尖敲擊聲停了一秒。
他想起了咖啡區裏那個靠窗的身影,想起了那本畫夾,想起了那幾筆看似隨意卻極具章法的線條。
“蘇晚。”
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把她的畫稿資料調給我。”
“我看看。”
助理有些意外。
自家老闆是什麽性子,全公司上下無人不知。
他對女人無感,對無聊的事情零容忍,更不會因為一個畫師不合作就產生興趣。
但他還是恭敬地應道:“是,陸總。”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陸知衍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
咖啡區裏那抹清冷的身影,和那幅充滿了原始張力的畫,似乎還殘留在他的感官裏。
有點意思。
這是他今天唯一的評價。
至於那個畫師?
在他眼裏,大概也就隻是個 “有點骨氣” 的路人。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