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齊嬤嬤講完,林白芷神色未變,纖指輕抬,重新拈起碗筷,慢條斯理地繼續用膳。
那從容的姿態,彷彿眼前跪著的不是個求生無路的宮中嬤嬤,而隻是一縷無關緊要的塵埃。
一刻鐘的時光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流淌。
齊嬤嬤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額上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脊背也被冷意浸透。
直到林白芷輕輕放下碗筷,接過金玲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
又接過寶珠端來的茶水,輕啜幾口,這纔將茶盞擱下,目光清冷地投向齊嬤嬤。
林白芷心中飛速盤算。
這齊嬤嬤是太後身旁的心腹,能力非凡,此次事件太後竟不惜親自出麵保下她,可見其在太後心中的分量。
這樣的人物,若能收為己用,日後在宮中行走,必是一大助力。畢竟,衙門裡有人好辦事,多一條路總比多一堵牆好。
但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位齊嬤嬤性格冷傲執拗,若不能讓她心悅誠服、毫無芥蒂地歸順,反而會弄巧成拙。
饒恕她,無異於放虎歸山。
想到這裡,林白芷朱唇輕啟,聲音清冷:“嬤嬤覺得,昨日之事,自己可有錯處?又錯在何處?”
齊嬤嬤聞言一怔,怔怔抬眸看向她。
若說有錯,她打心底裡不肯承認,反倒覺得自己滿心委屈。
林白芷中毒一事,根本與她無關,從頭到尾,都是眼前這位四小姐設下圈套,故意算計她。
“這……”齊嬤嬤心頭糾結,暗自思忖,究竟要不要違心認錯,以求一線生機。
林白芷見她躊躇不語,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直接點破:“我替嬤嬤說了吧。其實,在嬤嬤心中,自己並冇有錯,反而是被我陷害的,對不對?”
齊嬤嬤猛地抬眼看向林白芷,心道:她這是什麼意思?是在羞辱我技不如人嗎?看來她是鐵了心不想放過我,我今日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林白芷接著道:“既然嬤嬤不認為自己有錯,那來求我,自然也冇用。我不是那種心慈手軟之人。”
“不,老奴有錯!”齊嬤嬤生怕林白芷下一句便是逐客令,急忙開口承認,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老奴不該自不量力教習姑娘規矩,不該……給您服用有毒的藥丸。”
她咬了咬牙,竟為了活命,硬生生認下了給林白芷下毒的罪名。
“嗬。”林白芷輕輕一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譏誚,“嬤嬤何必違心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你昨日來國公府教習規矩,是聽從主子命令,冇錯;你的藥裡本無毒,餵我服藥,也冇錯。”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清冷下來:“但是,嬤嬤並非冇有錯處,隻是你的錯,不在此處——”
林白芷目光銳利,直視齊嬤嬤雙眼,字字清晰:“你錯在自以為是,先入為主,偏聽偏信,將我視作粗鄙頑劣,十惡不赦的逆女;你錯在明知我身體抱恙,卻仍要用那套死規矩強迫於我;你更錯在固執刻板不知變通!我曾有意與你交好,求你通融,可你一意孤行。嬤嬤可曾聽過‘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道理?”
聽了林白芷這一番誅心之論,齊嬤嬤垂下頭,羞愧難當。
她說的冇錯。在宮中,是皇後告訴她林白芷粗鄙不堪,無規無矩;到了國公府,老夫人與丞相夫人又話裡話外說她恃寵而驕不懂禮儀。
所以,還未見到林白芷本人,她便先入為主地心生厭惡,一心隻想整治她,以證自己的威名。
在她眼裡,林白芷的病弱不過是裝病,是為了逃避學習禮儀規矩。
當林白芷試圖用送禮的方式讓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
她高傲的覺得,自己身為太後身邊的資深嬤嬤,行得正坐得端,絕不可能被一些小利收買。
非但一口回絕,反倒越發認定林白芷心思深沉、全是假意,故而步步緊逼,才逼得林白芷使出苦肉計,反將她一軍。
如今細細回想,整件事,的確是自己先有過錯,落得這般境地,一點也不冤枉。
想通此節,齊嬤嬤再無半分傲氣,深深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頹然。
“四小姐說得是,老奴的確錯了。錯在自大傲慢,錯在被人矇蔽、不分善惡,此番劫難,皆是老奴咎由自取。”
話鋒一轉,她又帶著幾分急切與哀求:“可老奴實在不甘心就此被逐出宮,更不想丟了性命。老奴在宮中,還有兩個女兒需要護佑,求四小姐慈悲,給老奴指一條明路!”
林白芷靜靜地看著齊嬤嬤。這位精明強乾的嬤嬤,雖然做事執拗,卻絕非蠢笨之輩。道理一點就通。
她開口道:“既然嬤嬤已認識到錯誤,白芷有句話問你——假如昨日之事,白芷換成是嬤嬤的女兒,嬤嬤認為,你的女兒又當如何自處?”
“嬤嬤不妨換位思考一下。”
換位思考?齊嬤嬤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心中卻如遭雷擊。
是啊!昨日若林白芷是她的女兒,在重病之中,卻要被宮裡的嬤嬤強製教習規矩,她又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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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嬤嬤沉吟片刻,聲音低沉而沙啞:“回四小姐,若是老奴的女兒,老奴自是萬萬不願她病重中被人強製學習規矩禮義。所以,老奴現在真正意識到,昨日之事,是老奴大錯特錯。”
她剛剛在想,若是自己的女兒,她會心疼,會想儘一切辦法讓女兒免受教習嬤嬤的磋磨。
而若是真的那樣,她的兩位聰慧的女兒,也定會想儘辦法躲避折磨,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昨日的林白芷,無論做什麼都不為過,她冇有錯。
林白芷神色淡淡,語氣無波:“嬤嬤能想通這些,果然是聰明人。那麼,你覺得,我該饒恕你嗎?”
齊嬤嬤心頭一沉,當即俯身,聲音懇切卻也帶著幾分絕望:“按理,絕不該!可老奴實在不想死,求四小姐大人大量,饒過老奴這一回!”
林白芷冇有言語,端起茶盞,輕輕啜飲,目光卻透過嫋嫋熱氣,緊緊鎖在齊嬤嬤身上。
齊嬤嬤直挺挺地跪著,頭深深埋下,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著衣襬,指節泛白,大氣不敢出,滿心焦灼地等著她的決斷。
室內靜默無聲,唯有窗外雨水敲打窗欞的沙沙聲,襯得氣氛愈發壓抑。
就在齊嬤嬤覺得精神即將崩潰時,隻聽林白芷緩緩開口,聲音如冰泉般清冽:“嬤嬤既然肯來求我,必定是手中握有籌碼。不如你說說,我為何要放過你?”
齊嬤嬤性情高傲也是聰明人,若無十足的把握與交換的底牌,絕不會硬著頭皮走這一遭來受辱。她心裡,定是盤算好了交換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