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寶珠帶著兩個“水人”進了屋。
外麵風雨太大,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即便金玲撐著傘,二人也還是被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髮梢衣角都在滴著水珠,寒氣逼人。
齊嬤嬤一進屋便撲通一聲跪伏在地,聲音帶著誠懇:“老奴叩謝四小姐,謝謝四小姐願意見老奴一麵。”
看著渾身濕透、還在瑟瑟發抖的二人,林白芷眉頭微蹙,麵上露出幾分不悅。
這齊嬤嬤自己找虐也就罷了,竟還連累她的金玲跟著受罪。
她壓下心頭的不快,溫聲開口道:“金玲,快去更換濕衣。再去給嬤嬤找件乾爽的衣服來。”
轉頭又吩咐寶珠道:“吩咐廚房熬兩碗薑湯,再端份熱乎的吃食來。”
金玲與寶珠應聲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音。
林白芷抬眼望去,隻見齊嬤嬤跪在地上,雖然渾身狼狽不堪。
她的跪姿依舊端方嚴謹,腰背繃得筆直,一絲不苟,竟是挑不出半分差錯。
林白芷看在眼中,心底暗自哂笑:這位嬤嬤,還真是個執拗到骨子裡的人。
冇多會兒,寶珠與金玲便先後折返。
金玲上前,欲扶齊嬤嬤起身,帶她去更衣,可齊嬤嬤卻固執地跪在原地,紋絲不動。
“老奴乃待罪之身,不敢勞煩姑娘。老奴該受這等苦楚,以此贖罪。”
見她如此冥頑不靈,林白芷心頭火起,聲音冷冽如冰,不容置喙:“齊嬤嬤,你要麼去換衣服來與我說話,否則,就請走出我這朝霞院,不必再費口舌。”
齊嬤嬤身子一僵,停頓了一瞬。她深知若再堅持,恐怕真要被攆出去,到時候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
權衡之下,她隻得默默起身,衝金玲福了福禮,低聲道:“那就勞煩姑娘帶老奴更衣。”
金玲引著齊嬤嬤去屏風後麵換衣。
片刻後,齊嬤嬤換了一身乾爽的布衣,雖不及往日光鮮,倒也乾淨利落。
林白芷抬手指了指麵前的位置,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嬤嬤坐下,與我一同用膳。有什麼話,等吃過飯再說。”
齊嬤嬤猛地抬起頭,驚詫地望著林白芷。
對方神情平靜,不像是故作姿態,那雙清透的眼眸裡,甚至尋不到半分因昨日之事對她產生的怨恨。
那邀請的姿態隨意又自然,彷彿她不是個待罪的奴才,而是一位被邀請來敘舊的老熟人。
心道:這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主。
齊嬤嬤哪裡敢逾矩?慌忙連連擺手,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使不得,使不得!老奴乃一介奴婢,怎敢與小姐同席?這……這是要折煞老奴啊!”
林白芷掃了眼她那誠惶誠恐的樣子,知道再多說也是無益,便不再勉強,隨她去。
轉頭對金玲道:“把那薑湯端給嬤嬤喝下驅驅寒氣。”
金玲走上前,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送到齊嬤嬤麵前:“嬤嬤請用。”
齊嬤嬤猶豫了一瞬,接過碗,仰頭一飲而儘,抹了抹嘴角:“謝謝四小姐體恤,謝謝金玲姑娘。”
林白芷見她喝下薑湯,不再言語,拿起筷子,端起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一時間,室內靜默無聲,隻有偶爾的碗筷輕碰聲。
齊嬤嬤偷偷抬眸看去。隻見微黃的燭光下,林白芷身著一襲淡清色衣裙,剛洗過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腦後,看似隨意,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冷絕塵之氣,任誰也挑不出半點失禮之處。
她臉色蒼白,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怠,雖有些病態,但怎麼看也不像昨日中毒差點死掉之人。
那端坐的姿態,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都透著世家貴女的規範與矜貴——冇有咀嚼聲,冇有筷子碰撞盤子的聲響。
一口飯,一口菜,吃得安靜又從容,冇有閨閣女子的矯揉造作,也無市井婦人的粗鄙魯莽,每一個動作都大方得體,骨子裡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竟隱隱有幾分上位者的氣度。
齊嬤嬤眸色幾番變幻,心底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在深山裡待了七年、外界傳言粗鄙不堪的女子,竟有這般風華氣度?
昨日她栽在這位四小姐手裡,如今想來,半分不冤。
是她看走了眼,誤以為這位是那個任人拿捏、軟弱可欺的小姑娘。
林白芷吃了幾口,停頓下來,淡聲開口:“嬤嬤今日前來我朝霞院,所為何事?不妨直言。”
聽到林白芷開口,齊嬤嬤收攏心神,緩緩地屈膝跪下,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卻是不卑不亢:“老奴特來求四姑娘,給條生路!”
求她給條生路?
林白芷緩緩放下碗筷,抬眼看向齊嬤嬤,神色平靜如水:“說下去。”
齊嬤嬤深吸一口氣,林白芷看似平靜,但那眼神冷靜得令人心悸,讓她不敢有半句謊言。她索性橫下心,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原委道來。
“昨日是老奴糊塗,害得姑娘命懸一線。老奴這條賤命萬死不辭,隻是老奴還有一大家子要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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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林白芷命懸一線,林天睿敲登聞鼓告禦狀。
皇上雷霆大怒,怒斥丞相,痛罵皇後。最後經齊王與玄王勸阻,雖未能處罰皇後,但替皇後做事的奴才決不能饒。
皇上下令,齊嬤嬤膽敢毒害國公府嫡女,當庭杖斃。
不料,行刑之際,皇太後竟特意派人趕來,將齊嬤嬤保了下來。
太後聲稱,齊嬤嬤本是她宮中老人,即便犯了錯,也該由她自行處置,不容宮外行刑。
皇上礙於太後的顏麵,無法再執意追究,隻得鬆口,放齊嬤嬤返回太後宮中,但也明確要求,太後必須給林白芷一個滿意的交代,嚴懲凶手。
太後雖然在皇上麵前保下她的性命,若想將她輕輕放過,不僅林白芷這邊不可能答應,皇帝那邊也絕不會容許。
但若要處罰,必將是把她降職,或逐出宮去。
齊嬤嬤是太後身邊的得力乾將,冇了她,太後就如同失了左膀右臂。
若將它降職或逐出宮去,那將她保下來還有什麼意義?
太後思來想去,齊嬤嬤若想不受到嚴懲,隻能求得林白芷寬恕。
太後能出麵去皇上那裡保下她性命,已是天大的情麵。
儘管齊嬤嬤是她的左膀右臂,但尊貴的太後怎可能為了她一個奴婢,親自來求林白芷?
於是便讓齊嬤嬤自己來求,若林白芷鐵了心要她死,太後也冇辦法。
宮裡素來是吃人的地方捧高踩低。
你身居高位時,人人都怕你、捧你,同時也得罪了不少小人。
等你從高位跌下來時,人人都會踩你一腳,那些小人更是會落井下石,趁機報複。
齊嬤嬤若在宮中失勢,定難存活,到時候不僅她自身難保,還要連累,兩個在宮中當差的女兒。
所以,齊嬤嬤不為了自己,為了兩個女兒,也要舍臉來求林白芷。
講述完箇中緣由,齊嬤嬤鄭重的一頭磕在地上,聲音懇切:“求四小姐大人大量,饒過老奴!老奴願做牛做馬,報答小姐不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