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熱氣蒸騰,一股混合著黴味、泥土腥氣、植物苦澀的濃鬱惡臭,在狹小空間橫衝直撞。
這是沈知微在黑市藥鋪裡,以最低廉價格購得的“劣質避子草藥”。賣藥老頭信誓旦旦,這藥雖味道衝,但管用。
管用是管用,這味道卻像是把茅廁搬進廚房,再撒上幾把發黴黃連。
她強忍胃部不適,屏住呼吸。額頭細汗順著鬢角滑落。瓦罐裡深褐藥液翻滾,每冒氣泡,都帶著令人作嘔怪味,爭先恐後衝向她的鼻腔。
“快了,再熬一會兒就好了。”她在心裡狂吼。隻求時間加速,讓她儘快擺脫這窒息惡味。
她不知道,這股濃烈到足以熏死人的藥味,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悄無聲息穿透柴房木板縫隙。它越過重重院落,直奔內閣最深處,裴淵的清淨之地。
裴淵,此刻正坐在值房。指尖輕點一份加急奏摺。
窗外雪意未歇,室內暖意融融。燃著他慣用的沉水香,清雅幽淡,最能安神。他素來對氣味挑剔到極致,批閱奏摺都要確保冇有一絲雜味。
然而,一股突兀、令人作嘔的怪味,像一把鋼刀,驟然劈開沉水香構建的寧靜。腥臭、**、詭異。
那味道洶湧而來,讓他喉嚨一緊。活了二十多年,他從未聞過如此汙穢氣味。
“這是什麼?”他低聲自語。聲音壓抑著怒火,潔癖一觸即發。他猛地起身,修長身影立於窗前。目光掃向窗外。這味道,是從後院方向飄來。
那裡是內閣雜役和書令們休息的偏院。除了飯菜香,絕不會有這種醃臢氣味。
“來人!”他冷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暗衛如鬼魅般現身,單膝跪地:“主子有何吩咐?”
裴淵用帕子捂住口鼻,厭惡地指向窗外:“去查!這股惡臭從何而來。將製造氣味的人,給本輔帶過來!”
暗衛領命,速度極快。裴淵站在窗邊,那股味道愈發濃烈。他能想象到那是一種怎樣的汙穢,簡直是對他感官世界的褻瀆。殺意凝聚,寒光攝人。
無論誰,膽敢在內閣重地散播這種惡臭,都絕不輕饒!
沈知微終於將那鍋烏漆麻黑藥汁熬好。她迫不及待將其倒入破碗,捏著鼻子,仰頭一口飲儘。
苦澀、腥臭味道在口腔炸開,直沖天靈蓋。她喉嚨一陣痙攣,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才勉強將那股噁心壓下去。
“嘔……”她乾嘔幾聲,眼淚都被熏了出來。喝完藥,她拿起瓦罐,準備去後院角落,將藥渣徹底銷燬。
這種東西,一旦被人發現,性命攸關。她的手指剛觸碰到瓦罐冰冷邊緣,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砰!”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從外麵踹開!
沈知微嚇得手一抖,瓦罐應聲落地。“嘩啦”一聲,藥渣和殘餘藥汁瞬間濺了一地。她猛地抬頭,隻見逆著光,一道修長挺拔身影立於門口。
裴淵!如同煞神降臨,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身著玄色錦袍,麵容清冷,眉宇間凝結一層薄霜。他用一塊上好白色絲帕捂著口鼻,顯然被柴房氣味熏得不輕。
他的目光,如刀鋒出鞘,直直射向地上藥渣。以及藥渣旁,臉色慘白、嘴角還沾著黑色藥汁的沈知微。
那一瞬間,沈知微全身血液凝固,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如洪水猛獸般將她吞噬。
完了!徹底完了!她怎麼也冇想到,裴淵竟然親自找上門來!她那點拙劣的“毀屍滅跡”手段,在首輔大人麵前,根本就是班門弄斧。
裴淵的眼神,帶著審判者的冷酷。他環視一圈簡陋柴房,目光再次落在地上藥渣。藥渣呈深褐色,散發一股令人作嘔的苦腥味。一看就不是尋常補品。
他心頭疑雲大起。內閣重地,一個小小的女書令,鬼鬼祟祟在柴房熬製這種不明藥物?
難道是左相細作,研製毒藥,意圖對朝廷不利?或者,是想對他下毒?裴淵向來多疑。此刻看到沈知微被抓包的狼狽模樣,殺意更甚。
“你在熬什麼?”他聲音冰冷,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審判意味。
不等沈知微反應,身後兩名黑甲侍衛已然上前。冰冷刀鋒,瞬間架在她脖頸上。刀鋒冰冷,緊貼麵板,彷彿下一秒就能割開她的喉嚨。
沈知微隻覺頭皮發麻,求生本能讓她大腦瞬間瘋狂運轉。她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罪名之下!
“撲通!”她雙腿一軟,膝蓋重重跪在冰冷地麵。
藥渣和泥土沾染官服,她卻渾然不覺。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如決堤洪水般湧出。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大、大人明鑒!下官、下官冤枉啊!”
她抬起頭。那張被藥汁染黑嘴角的臉,此刻哭得梨花帶雨。眼裡充滿無助和恐懼。“下官……下官隻是染了風寒。最近日夜抄寫文書,身體虛弱,不慎著涼。可是下官月例微薄,根本買不起上好藥材。聽柴房婆子說,後山有種草藥,治風寒隻需十文錢。下官、下官這才……”
她猛地劇烈咳嗽幾聲,咳得彎下腰,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她趁機扯了扯洗得發白的舊夾襖,露出一截磨破袖口。
那夾襖布料粗糙,打著幾個補丁。一看就是窮苦人家才穿。“下官,下官絕無謀害之心啊!這藥、這藥隻是治風寒的土方子。味道是衝了點,但絕不是什麼毒藥!”
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混雜,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裴淵站在門口,絲帕依然捂著口鼻,眉頭緊鎖。他目光從沈知微那件打著補丁的舊夾襖掃過,又落到地上藥渣。藥渣確實是尋常草藥。雖然劣質,並非稀奇之物。
他精通藥理,一眼辨出其中幾味。確實是民間治療風寒的草藥。
他生性多疑。但沈知微哭得死去活來,極力證明自己貧窮無辜。這讓心頭那股懷疑鬆動幾分。這女人哭得如此真切,又如此狼狽。似乎不像在演戲。
如果真是細作,研製毒藥,怎會用如此低劣藥材?又怎會如此輕易被抓包?這簡直是對他智商的侮辱。
況且,她身上那股濃烈劣質皂角味,以及柴房瀰漫的怪味,確實將她身上的墨香完全掩蓋。他昨日猜測,或許真的隻是多心?裴淵目光落在沈知微臟兮兮的臉上。
她此刻睜著濕漉漉眼睛,可憐巴巴看著他,彷彿一隻被淋濕的兔子。他心頭怒火雖未完全平息,殺意卻漸漸消散。
“收刀。”他冷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耐。侍衛聞言,立刻收回架在沈知微脖頸上的鋼刀。刀鋒劃過空氣,發出“噌”的輕響。驚得沈知微猛地一顫。
沈知微跪在地上,心跳如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
冇想到裴淵竟然……放過了她?她淚眼朦朧看著裴淵。他依然捂著口鼻,眼神複雜。那眼神裡有嫌棄,有不耐,甚至還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裴淵冷哼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個極其精緻的白玉瓷瓶。瓷瓶溫潤如玉,雕刻精美纏枝蓮花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看都冇看沈知微一眼。像扔垃圾一般,將那瓷瓶“啪”地一聲扔在沈知微麵前的地上。瓷瓶滾了兩圈,停在沈知微膝蓋旁。
“堂堂內閣書令,竟吃這種豬食,平白丟了本輔的臉!”裴淵聲音充滿了嫌惡。彷彿多看一眼都覺得汙穢。
他轉身便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話:“以後不許在本輔地盤,熬製這種醃臢東西。”
沈知微呆呆看著地上白玉瓷瓶,再看看裴淵離去背影。整個人都傻了。他……他竟然冇有治她的罪?還給了她一瓶藥?她顫抖著手,撿起瓷瓶。瓶口冇有封蠟。她輕輕一嗅,一股淡淡藥香撲鼻而來。清雅提神,與柴房惡臭形成鮮明對比。
這藥香,與她平時聞到的那些名貴香料彆無二致。顯然是上等藥材煉製。
沈知微心頭百味交陳。她以為自己徹底暴露,死無葬身之地。卻冇想到,裴淵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放過她。她看著裴淵消失在柴房門口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白玉瓷瓶。
這到底怎麼回事?裴淵……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她那顆因恐懼狂跳的心,此刻卻因為裴淵的反常舉動,生出了一絲錯愕和不解。手裡的白玉瓷瓶,此刻在她看來,不再是單純的藥。而是一個充滿謎團的開始。
她隱約感到,這顆藥丸,與她腹中那無法言說的秘密,竟奇詭地連線在了一起……危險,纔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