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心臟在胸腔裡狂擂,像要衝破肋骨。裴淵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門口,她卻像被定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以為所有偽裝都會被扒開,甚至藏匿的秘密會曝光。
但裴淵隻是嫌棄她“丟了本輔的臉”,然後扔給她一瓶藥?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撿起白玉瓷瓶。入手溫潤,沉甸甸的。瓶口未封蠟,一股清雅藥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與柴房裡那股黴腐苦澀味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沈書令,這可是太醫院祕製的玉露丸!”
身後,侍衛收刀入鞘,忍不住低聲感歎。他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豔羨。
“一顆價值百金!能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裴大人平日裡都不輕易動用!”
沈知微指尖猛地一顫,差點將瓷瓶摔碎。
百金?!
一顆藥丸,價值百金?!
侍衛瘋了嗎?還是自己聽錯了?
百金!那是她十年月例,是她在京郊買一套小院子的錢!
呼吸陡然急促,手心冷汗洇濕。她再看向手中的瓷瓶,眼神都變了。這哪裡是藥,分明是一座金山!
裴淵的腳步頓在柴房門口,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吃了它。”
施捨又似命令,每個字都透著嫌惡與不耐。
“明日若還敢在點卯時咳嗽,本輔就拔了你的舌頭。”
沈知微身體僵住。
吃?吃下去?
這可是百金啊!她的心在滴血,疼得嘴角抽搐。
裴淵像是感應到她的遲疑,眉宇間不耐更甚。
他側過頭,目光掃過柴房狼藉地麵。破瓦罐倒地,黑乎乎藥渣與殘餘藥汁,散發濃鬱黴腐味。
他用絲帕捂著口鼻,眼神充滿極致厭惡。
“把這發黴的垃圾,倒進茅廁。”
他命令侍衛,語氣像在吩咐倒掉一桶泔水。
“是!”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一人毫不客氣提起破瓦罐,另一人熟練用腳將地上藥渣聚攏,準備一併處理。
沈知微瞳孔驟縮。
“不!”
下意識喊出聲,帶著瀕死的絕望。
那是她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險,花了十文錢纔買來的“救命藥”啊!
它發黴,它惡臭,它可能冇用……但那是她花出去的“巨資”!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汗錢”被當成垃圾倒掉,沈知微的心臟被狠狠揪住,疼得她麵部扭曲,雙眼泛紅。
嘴唇顫抖,發出細微嗚咽,彷彿在目送親生骨肉被丟棄。
在裴淵看來,她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是感激涕零。
他冷哼一聲,心想這女人倒知趣,知道這份恩賜的分量。隻不過,這感激未免太過誇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個傻子。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這種窮酸相,汙了他的眼。
沈知微的心頭在滴血,能感覺荷包在哀嚎。
百金的玉露丸,十文錢的避子草藥。
一失一得,她虧大了!虧到姥姥家了!
她顫抖著手,緊握白玉瓷瓶,指尖幾乎要嵌進瓶身。
這顆玉露丸……要是拿去黑市,能當多少錢?京郊一進的院子,她夢寐以求的小窩,難道就要這樣飛走了嗎?
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偷偷藏起來?找藉口不吃?
目光落在瓶身精美纏枝蓮花紋,又看向裴淵的背影,挺拔冷峻,高不可攀。
不行,不能冒這個險。裴淵的命令,她不敢違抗。
就在沈知微內心掙紮,盤算如何將這百金寶貝“變現”時,裴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語氣帶著危險的玩味。
“怎麼?沈書令是捨不得吃嗎?”
他終於轉身,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死死鎖定她。
“還是說,你根本冇病,隻是在裝病矇騙本輔?”
沈知微被他盯得渾身一僵,頭皮發麻。
完了,裴大人果然是“鑒茶達人”,這點小把戲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她擠出比哭難看的笑容,拚命搖頭。
“不不不!下官豈敢欺瞞大人!下官是……是太感動了!大人體恤下官,賞賜如此珍貴之物,下官感激涕零,一時不知所措!”
她說著,配合地乾咳幾聲,證明自己“病重”。
“是嗎?”裴淵的聲音拉長,一絲嘲諷。
“既然如此,現在,當著本輔的麵,吃下去。”
目光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彷彿洞穿人心。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哪裡還敢耍花招。
她認命般倒出一顆玉露丸。
藥丸圓潤飽滿,散發淡淡藥香。
她捏著藥丸,彷彿捏著自己未來的全部身家。
“大人,下官這就吃,這就吃!”
含著淚,心痛得無法呼吸。
這哪裡是吃藥,簡直是活生生吞了一座四合院!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顆價值百金的玉露丸,毫不猶豫扔進嘴裡。
藥丸入口即化,清甜回甘,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說不出的舒服。
沈知微身體不由自主輕顫一下,那是極致享受,卻也是極致心痛。
感覺靈魂都跟著那顆藥丸,一起被吞進肚子裡。
“咳咳……”
藥丸入喉,她下意識咳嗽兩聲,掩飾內心劇痛。
然而,就在她抬手捂嘴的瞬間,寬大袖口,因激動和動作,不經意滑落。
雪白肌膚,在柴房昏暗光線中格外刺眼。
就在那白皙手腕上,一道觸目驚心的青紫色勒痕,如同盤踞的毒蛇,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那勒痕,是昨夜他用力扣住她手腕時留下。
沈知微呼吸猛地一窒,如同被雷擊,僵硬地停住所有動作。
完了!
驚恐瞪大眼睛,想要把袖子扯下來遮住,卻已經來不及了。
裴淵的目光,原本漫不經心落在她身上。
然而,看到那道勒痕的瞬間,深邃眼眸猛地一凝。
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
那道刺目的青紫色,像一根無形針,狠狠紮進他記憶深處。
他記得,昨夜自己就是這樣死死扣住那女人的手腕!
冰冷觸感,掙紮力道,細膩肌膚……
一瞬間,柴房裡瀰漫的厭惡,沈知微臉上偽裝的貧苦,所有表象,都在裴淵腦海中,被那道勒痕瞬間擊碎。
裴淵呼吸變得粗重,周身氣息危險壓抑。
他上前一步,猶如捕食猛獸,瞬間來到沈知微麵前。
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沈知微痛呼一聲,身體被他強大力道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手腕被死死鉗住,那道青紫勒痕,此刻在裴淵指尖下,更加觸目驚心。
“沈書令。”
他聲音低沉危險,每個字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這手腕上的傷,是從何而來?”
沈知微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大腦直接宕機,全身血液彷彿凝固。
裴淵的眼神越來越幽暗,深不見底,像要把她吸進去。
冰冷的指尖,危險的氣息,洞察一切的目光……
她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他……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昨夜的一切,是不是在他腦海中復甦了?
如果他想起來了,她該怎麼辦?
沈知微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清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危險,正將她層層包圍。
裴淵的目光,在她與那道勒痕之間反覆遊移。
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強烈到極致的探究和懷疑。
他想起昨夜被情蠱折磨的痛苦,想起那具在他身下瘋狂掙紮的身體。
那雙死死扣住她手腕的手,那雙在黑暗中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難道……
不可能!
他壓下心中洶湧的波濤,但懷疑的種子,已深埋心底,生根發芽。
“說!”裴淵聲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
沈知微被他震懾得猛地一顫,她知道,必須說點什麼,否則,她的秘密,她的命,都將徹底暴露。
大腦飛速運轉,千鈞一髮之際,必須想出一個完美的謊言。
但此刻,她嘴巴張開,卻隻有無儘的顫抖。
裴淵的目光,如利劍,穿透她所有偽裝。
她該如何自處?
如何解釋這致命的勒痕?
如何從這首輔大人堪比X光線的審視中,保住她卑微的社畜小命?
柴房昏暗光線中,一切懸而未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