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扶著老槐樹,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腥甜,她乾嘔不止,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昨夜的撕裂痛楚,與此刻的冰冷恐懼,狠狠掐住她的咽喉。
她捂著小腹,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片平坦下,彷彿有什麼正在悄然滋生。
孩子?裴淵的種!這個念頭,像淬毒的刀子,瞬間紮穿她的魂魄。天塌了。徹底完了。
裴淵被情蠱驅使,根本冇有理智可言。他如何會記得避子措施?而她,那時魂飛魄散,滿腦子隻剩逃命,哪裡顧得上這些細節?
如果她懷上裴淵的孩子……
未婚先孕?浸豬籠!活剮!拋屍亂葬崗!甚至誅九族!任何一種下場,都足以將她這個清醒苟命、隻想守著月例銀子的小社畜,碾成齏粉!
絕不!沈知微猛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狂。避子湯!必須馬上弄到!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慌。越是危急關頭,越要展現她社畜的“生存智慧”。
跌跌撞撞回到內閣值房,趁無人注意,她從匣子裡翻出乾淨官服換上。隨後,她走到總管太監李公公麵前,臉色慘白,額頭冷汗密佈。
“李公公……”聲音帶著顫抖,更像是虛弱,“奴婢小腹疼痛難忍,像是癸水來了,疼得站不住腳……”
李公公眼神毒辣,掃過沈知微慘白的臉,與緊捂小腹的狼狽。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內閣女書令來癸水,並非稀奇事。
“臉色確實不濟。”李公公摸著下巴,眼中精光一閃,“罷了,今日心情好,允你半日假。午膳前,必須歸位!”
“謝李公公!奴婢一定準時!”沈知微幾乎條件反射地鞠躬致謝,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她知道,李公公放行,多半是裴淵此刻還在值房裡“審問”那兩個女書令,無暇顧及。
她不敢耽擱一秒,衝出內閣。宮門處,她用僅剩的幾文錢賄賂守衛,又從老宮女那裡借來寬大黑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焦急的眼睛。
她像隻受驚的兔子,一頭紮進市井長街。周遭人聲鼎沸,此刻卻像催命符。
京城繁華,正規藥房鱗次櫛比。沈知微在“廣濟堂”前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顫抖。平靜聲音詢問:“掌櫃的,敢問……可有避子湯?”
掌櫃是個白鬍子老頭,眯眼打量她。她裹著鬥篷,遮遮掩掩,他心下瞭然。他慢悠悠從櫃檯下取出小瓷瓶:“上好避子湯,配方獨家,藥效溫和,萬無一失。二兩紋銀一副。”
“二兩?”沈知微聲音變調,手下意識摸向乾癟荷包。二十幾個銅板,那是她半條命。二兩銀子,她一個月的月例!割肉!活生生割她的肉!
“太貴了……有冇有便宜些?”她不死心。
掌櫃輕蔑瞥她:“便宜?姑娘怕是不知,避子湯藥材珍貴,炮製不易。若要便宜,隻怕是……”他意味深長一笑,未再多說。
沈知微瞬間明白。便宜的,藥效不佳,甚至傷身。
可她冇錢啊!
保命與保銀子之間,沈知微掙紮片刻。最終,對金錢的執念戰勝對健康的擔憂。她咬牙,轉身,一頭紮進城南的貧民窟。
京城南區,臭水溝旁,一排搖搖欲墜的簡陋房屋。酸腐餿味、嗆鼻硫磺,直衝口鼻。沈知微捂著口鼻,七拐八繞,終於在狹窄巷子裡,看到一家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小藥鋪“回春堂”。
與其說藥鋪,不如是堆滿藥渣雜物的棚子。
沈知微猶豫,硬著頭皮走進去。
“有人嗎?”她低聲問道。
一個瞎眼猥瑣老頭,趴櫃檯後打盹。聞聲抬頭,獨眼精光,在她身上遊走。
“嘿嘿,小娘子買藥?”老頭沙啞嗓音,古怪詭譎。
沈知微心臟狂跳,壓低聲音,幾乎耳語:“掌櫃的……我……我想要避子草藥。”
老頭嘿嘿一笑,見怪不怪。他翻箱倒櫃,從發黴木盒最底層,掏出一包黑乎乎草藥。
“十個銅板,童叟無欺。”他漫不經心,將藥包丟上櫃檯。十個銅板!沈知微怔住。與二兩銀子,天壤之彆!
她小心展開紙包。刺鼻黴味撲麵而來,熏得眼睛發酸。藥材間,一隻蜷縮的死米蟲赫然入目。
“這……這是什麼藥?”沈知微眉毛擰成一團,本能想退。這樣的藥,能有效嗎?
老頭不耐煩擺手:“小娘子,一分錢一分貨。十個銅板的藥,還想它長出花?嫌棄就彆買,老頭子不愁賣。”
沈知微心臟又是一陣抽痛。她抬眼,看手中這包噁心藥材,再想二兩銀子。咬牙!保命要緊,管它賣相!絕後就行!
“十文就十文!”她拍下十個銅板,像割肉般艱難。
老頭收錢,又嘿嘿笑了兩聲,重新趴回櫃檯打盹。沈知微抓緊藥包,頭也不回沖出回春堂。
回到內閣後院,沈知微左顧右盼,趁無人注意,一頭鑽進廢棄柴房。這裡偏僻,無人打擾,正是熬藥最佳地點。
她找了個破瓦罐,又從牆角翻出幾根乾柴,小心點燃。做賊一樣,她將那包黑乎乎的草藥倒進瓦罐,添水,開始熬煮。
柴房裡煙霧繚繞,空氣中很快瀰漫開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刺鼻的劣質中藥味。這味道,帶著黴腐和泥土的氣息,聞著就讓人反胃。
沈知微死死盯著瓦罐,心頭百感交集。為了活命,為了保住她的“鐵飯碗”,她沈知微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藥汁漸漸熬濃,漆黑如墨。沈知微用木棍攪了攪,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澀味直沖鼻腔。她強忍噁心,將藥汁倒進豁了口的粗瓷碗裡。
“喝吧,沈知微,為了你的月例銀子,為了你的小命,拚了!”
她捏著鼻子,仰頭,一口氣將那碗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藥汁灌了下去。
苦!
那是一種直沖天靈蓋的苦澀,苦得她眼淚狂飆,喉嚨發緊,胃裡更是翻江倒海,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她一滴都冇敢浪費,硬生生嚥了下去。
喝完藥,沈知微長長舒一口氣。她心滿意足拍了拍小腹,彷彿拍掉了所有危險與不安。
她以為,這十文錢,斬斷了她與裴淵的孽緣。抹去所有痕跡。
從今往後,她仍是那個清醒苟命、愛財如命的內閣女書令。安心打工,掙她的月例銀子。
然而,她根本不知道,那包十文錢的劣質避子草藥,受潮三年,藥效早已揮發殆儘。剩下的成分不僅不能避子,反而有極強的“安胎”奇效。
此時,一股濃烈的劣質中藥味,正順著風,從內閣後院的柴房,緩緩飄向了前院。飄向了裴淵那間瀰漫著清冷鬆煙墨香的值房。
紫檀木案後,裴淵指尖輕敲桌麵,眉頭緊鎖。他總覺得,沈知微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正悄然瀰漫。那味道,混雜著黴腐與泥土,讓他心頭煩躁。
他猛地抬眼,眸光如刀,死死鎖定內閣後院方向。
那藥味,分明是從柴房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