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為了不辜負皇恩,也為了給足六部尚書麵子,裴淵已經接過了沈知微遞來的玉箸。
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優雅地執著筷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穩穩地夾起一塊最鮮嫩的、如蒜瓣般潔白的魚腹肉。
那塊魚肉上還沾著翠綠的蔥絲和金黃的薑末,冒著誘人的熱氣。
他將那塊魚肉,緩緩地、姿態優美地,送到了自己的唇邊。
整個甲字號值房,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首輔大人對這道禦賜佳肴的品鑒。
就在那塊魚肉即將觸碰到裴淵薄唇的瞬間
一道極其清晰、極其突兀、極其響亮的……聲音,撕裂了這片死寂。
“嘔!”
那是一個無法抑製的、發自肺腑的、帶著劇烈生理不適的乾嘔聲!
聲音的來源,正是首輔大人身側,那個剛剛還安靜如雞的女書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一聲驚天動地的乾嘔,劈成了兩半。
前一瞬,是君臣和睦,皇恩浩蕩。
後一瞬,是死寂。
是比墳場午夜還要可怖的,絕對的死寂!
吏、戶、禮、兵、刑、工,六位尚書大人,大周朝堂上最有權勢的六根頂梁柱,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他們微微張著嘴,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手裡或執杯,或持箸的動作,全都凝固成了滑稽的雕塑。
他們的目光,像六柄生了鏽的鈍刀,齊刷刷地戳在聲音的源頭,那個正躬著身子,扶著首輔大人的案牘,發出“嘔……嘔嘔……”後續聲響的女書令身上!
整個甲字號值房,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燈花的細微聲響。
也讓沈知微那撕心裂肺的乾嘔聲,顯得愈發清晰,愈發響亮,愈發……誅心!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開!
裴淵手中的那雙銀套玉箸,竟被他生生捏成了兩段!
斷裂的玉石茬口,鋒利如刀,深深紮進了他素來潔淨無塵的掌心,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沁出,滴落在明黃的聖旨上,暈開一朵妖異的血花。
他冇有看自己的手。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正死死地盯著身側那個還在抑製不住顫抖的女人。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種被極致的冒犯後,所燃起的、足以將人焚燒成灰的恐怖怒焰!
潔癖。
裴淵有深入骨髓的重度潔癖。
彆說有人在他飯菜旁乾嘔,就是旁人呼吸聲重了些,他都會皺眉。
沈知微此刻的行為,在他看來,比拿刀子捅他心窩,還要惡毒!還要讓他難以忍受!
周遭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氣壓低得讓人無法呼吸。
一股無形的、凝如實質的殺氣,從裴淵身上轟然爆發,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整個值房籠罩!
六部尚書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被首輔大人這毀天滅地的怒火波及。
沈知微嘔得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可腦子卻因為這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完了。
她想。
這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在這時,一道彷彿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淬著冰渣子的聲音,貼著她的頭皮響起。
“沈書令。”
裴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颳得人耳膜生疼。
“你對本輔的飯菜,有何不滿?”
這一問,比直接下令將她拖出去砍了還要可怕!
沈知微渾身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讓她想也不想,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