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檀木食盒被小心翼翼地擺在了裴淵那張寬大的案牘正中央,不偏不倚,正好對著沈知微的方向。
總管太監為了邀功,獻寶似的將食盒的蓋子,輕輕掀開了一條縫。
“大人們請聞聞,這可是剛從太湖裡撈起,活殺現蒸的,那叫一個鮮呐!”
一股溫熱的白汽,帶著一絲極淡的香氣,從縫隙裡悠悠飄了出來。
那味道裡混著上等黃酒的醇、嫩薑的辛,還有……魚肉的鮮。
若是往日,沈知微定會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饞得口水直流。
然而,就在那絲若有若無的魚腥味鑽入鼻尖的瞬間,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活了過來。
那感覺極其古怪,彷彿有一隻油膩膩的手,在她胃裡不輕不重地攪動了一下。一股夾雜著酸水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從胃底直衝而上!
不……
不會吧?
沈知微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試圖將那股怪異的味道隔絕在外。
可那味道彷彿長了腳,霸道地鑽進她的每一個毛孔。
“沈書令,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首輔大人布筷?”總管太監見她呆立不動,笑著提醒了一句。
這一聲,如同驚雷,將沈知微從魂飛天外的狀態中猛地拽了回來。
她看到六部尚書都麵帶微笑地看著裴淵,等著他動第一筷。她看到裴淵那雙清冷的鳳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在這樣的場合,在六部尚書麵前失儀,是比貪墨還要誅心的死罪!
沈知微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內側,尖銳的刺痛感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她垂在袖中的雙手,指甲早已狠狠掐進了掌心,試圖用更劇烈的疼痛,來壓製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
她強撐著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拿起案上的銀套玉箸,動作僵硬地遞向裴淵。
“大人,請……”
她的聲音,細若蚊呐,還帶著一絲無法控製的顫抖。
裴淵正在與禮部尚書說著話,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異樣。
身側的女人,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那張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小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隨時會飄走的紙。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裴淵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輕輕一蹙。
低血糖又犯了?
這個女人,身體當真是弱不禁風,麻煩。
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和……一絲隱秘的擔憂,在他心底一閃而過。
而那總管太監,最是會察言觀色。他見首輔大人微微蹙眉,以為是嫌他動作太慢,耽誤了品嚐佳肴。
為了表現自己,他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用一種極其誇張的動作,猛地一下,將那食盒的蓋子,徹底掀了開來!
“首輔大人,您快請看!這魚眼睛都還是亮的!”
“轟!”
彷彿有一顆無形的炸彈,在沈知微的麵前轟然引爆!
一股比方纔濃鬱了百倍的、熱氣騰騰的、霸道無比的魚腥味,混雜著酒氣和薑味,如同一片密不透風的巨浪,劈頭蓋臉地向她砸來!
那股味道,蠻橫地衝進她的鼻腔,衝進她的喉嚨,衝進她的五臟六腑,最後直衝她的天靈蓋!
完了!
沈知微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她所有用疼痛建立起來的防線,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那股滔天的噁心感,如脫韁的野馬,再也無法抑製,瘋狂地從她的胃裡奔湧而出,直抵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