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院判如蒙大赦，立刻轉過身來，對著裴淵躬身一揖：“首輔大人，沈書令所言極是！女子月信期間，氣血虧虛，乃是常事。微臣稍後開幾副暖宮活血的方子，好生休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說完，他提起藥箱，腳底抹油般地逃了出去，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轉眼間，偏殿內，隻剩下孤男寡女，和一室死寂的尷尬。
裴淵還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被人上錯了色的兵馬俑。
他緩緩地、極其不自然地收回手，背到身後，緊緊攥成了拳。
“你……你既然身子不適，為何……不早說？”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卻沙啞得厲害，那雙深邃的鳳眸飄忽不定，根本不敢去看沈知微的臉。
沈知微埋著頭，弱弱地回了一句：“下官……不敢。”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在裴淵心口。
他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會當場爆炸。
“哼！”
裴淵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丟下一句生硬的命令：“你就在此休息，不準亂跑！”
說完，他便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同手同腳地，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偏殿。
看著那道倉皇而去的背影，沈知微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虛脫般地癱軟在了錦榻上。
她顫抖著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好險……
她和她的小崽子，總算是……保住了一條狗命！
……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的門，“吱呀”一聲，再次被推開。
沈知微一個激靈坐起，警惕地望向門口。
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去而複返。
隻是這一次，裴淵的臉色依舊緊繃，那雙深邃的鳳眸裡，卻少了幾分怒意，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彆扭和……決絕？
最讓沈知微驚掉下巴的是，他那雙往日裡隻拿硃筆和奏摺的、矜貴無比的手裡，此刻，竟然端著一個黑乎乎的、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破瓦罐！
一股濃烈刺鼻、混合著焦糊與苦澀的詭異藥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偏殿。
裴淵一言不發，走到床邊，從瓦罐裡倒出一碗黏稠如墨的漆黑湯藥。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想乾什麼？
下一秒，裴淵端著那碗黑湯，在她麵前半蹲下來，那雙深邃的鳳眸死死鎖住她，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喝了它。”
“大人……這是什麼？”沈知微的聲音在發抖，那藥味聞著就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裴淵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將碗又往前遞了一寸，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治你‘體寒’的藥。”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如冰：
“本輔，親自給你熬的。”
“吱呀”
一聲刺耳的推門聲，打破了偏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知微渾身一顫，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到床榻最裡側，雙手下意識死死護住小腹，警惕地抬眼望去。
門口那道身影，讓她的呼吸瞬間停滯。
還是那身玄色蟒袍，還是那張顛倒眾生的俊臉。可……那是什麼？
裴淵的鼻梁側，一道長長的、黑漆漆的鍋底灰，像一道恥辱的烙印，徹底撕碎了他平日裡那不染纖塵的謫仙形象。他那雙總是翻雲覆雨、乾淨到過分的手裡，此刻竟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瓦罐！
一股濃烈到嗆人的、混合著焦糊與甜膩的古怪氣味，霸道地侵占了整個偏殿。
沈知微懷疑自己是不是餓暈了頭，出現了幻覺。
下一秒，男人已經大步走到床邊，將那破瓦罐“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小幾上。他一言不發，從瓦罐裡倒出一碗黏稠如墨、還在冒著詭異黑煙的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