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炸鍋了。
“裁員一半?怎麼可能!”
“我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這點俸祿!”
哀嚎聲此起彼伏,卻像遠處的蚊蚋,沈知微隻覺耳邊嗡鳴。裁員過半,她會是那個“半數”嗎?想到主母那張刻薄的臉,想到城西七旬富商的油膩,沈知微指甲掐進掌心,泛起青白。與其被賣去給七旬老頭做妾,她寧可拚命!
“安靜!”李公公重重敲桌,嗓音尖利如刀,“首輔大人的決斷,也是你們能置喙的?不想走,就拿本事出來!”
去哪裡找政績?現在已是辰時,距離未時隻剩四個時辰。常規公文根本算不上功勞。必須接個大活!
李公公轉身,從身後書架上搬出兩個落滿灰塵的巨型樟木箱。它們“砰”地一聲砸在長桌上,揚起令人窒息的黴味和腐朽氣息。
“這是《大淵地方誌》的殘卷。”李公公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帶著幸災樂禍,“六部推諉了半年,冇人敢接。裡麵記載各州府近十年水文、賦稅、人口變動。首輔大人急需此物。誰能在三天內,將這三大箱殘卷校對完畢,整理成冊,便可直接記大功一件,免於裁撤!”
話音剛落,全場死寂。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清。
所有人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有人嚇得腿軟,有人直接白眼一翻,栽倒在地,裝死。
這可是出了名的“死亡任務”。錯一個字,輕則杖責五十,重則掉腦袋。三天校對完?這根本就是把腦袋送上去給人砍!
“冇人接是吧?”李公公冷笑,正要宣佈結果。
“大人!”
一聲清脆呼喊,像利箭劃破死寂。
沈知微在一片死寂中,高高舉起右手,像一根筆直的標槍。
眾人震驚回頭,看著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最摳門的女書令。
“下官願立軍令狀,接下此任!”沈知微大步走到箱子前,目光灼灼,聲音擲地有聲。
李公公愣了,上下打量她:“沈知微,你可想好了。三天交不出東西,或者出了差錯,你這顆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下官明白!”沈知微一把抱住其中一個箱子,語氣堅定,“若不能按期完工,下官提頭來見!”
“好!有骨氣!”李公公一拍桌子,“這兩箱殘卷歸你了。其他人,繼續乾活!”
沈知微將兩個大箱子拖到自己的小桌案旁。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麵。箱子裡堆滿發黃、殘破的卷宗,有的甚至被老鼠咬掉一半。
旁邊的男書令冷嘲熱諷:“沈知微,你真是窮瘋了。為了每個月二兩銀子,連命都不要。三天校對完這些?你就是長了八隻手也乾不完。”
沈知微充耳不聞。她拉開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氣,直接開啟了“無情打字機”模式。
左手翻開殘卷,右手握筆。眼睛快速掃過密密麻麻文字,大腦瘋狂運轉。常年抄寫公文練就的過目不忘本領,此刻化作了保命的利刃。
“建安三年,揚州水患,沖毀良田三萬畝……不對,戶部卷宗記載是兩萬五千畝,這裡多記了五千。”
“泰和五年,青州賦稅八十萬兩……這裡的折算比例錯了,應該是七十八萬兩。”
硃筆飛快勾畫、修改。雙眼佈滿血絲,手腕痠痛到麻木,她卻連一刻也不敢停歇。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午時。未時。申時。
值房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被裁掉的書令哭天搶地抱著鋪蓋卷離開。沈知微像一尊雕像,釘在椅子上,連口水都冇喝。
夜幕降臨,風雪更大了。
亥時初刻(晚上9點)。
沈知微的雙眼熬出了濃重烏青,手腕痠痛得幾乎失去知覺。她揉了揉乾澀的眼睛,伸手去摸箱子最底層,最後幾份卷宗。
指尖猛地觸及冰冷硬物。
她用力一拽,從一堆破爛卷宗裡扯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皮匣子。
匣子上,封著內閣最高階彆的猩紅火漆印!
沈知微瞬間清醒了。這種級彆的加急匣子,怎麼會混在廢棄的地方誌殘卷裡?!
她小心翼翼湊近,匣子側麵刻著小字:邊關八百裡加急,軍需調撥令。
“轟!”
沈知微渾身血液瞬間倒流,手一抖,匣子差點掉地。
軍需調撥令!前線十萬大軍的糧草補給!
她猛地翻看匣子底部簽收日期:今日未時送達內閣。
大淵律例,邊關加急軍需,必須在送達當日子時前,由首輔親筆簽字落印,發往兵部和戶部。否則,前線斷糧,延誤軍機,負責整理文書的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