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當鋪的門檻被踩裂的脆響，在狹窄昏暗的櫃檯內顯得格外驚悚。
沈知微僵在原地，手裡那還冇捂熱的四百八十兩銀票，像是燙手的山芋，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緩緩轉過頭，視線從那一雙雲紋錦靴，一點點上移，最後撞進了裴淵那雙幾乎要噴火的深邃鳳眸裡。
那一刻，沈知微腦海中閃過無數種死法，最終定格在“被首輔大人五馬分屍”的慘烈畫麵上。
“沈、知、微。”裴淵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淬了冰，“你很缺錢？”
沈知微喉嚨發緊，求生欲讓她下意識地將那遝銀票往袖子裡塞，可手忙腳亂間，幾張銀票竟輕飄飄地滑落，飄到了裴淵的腳邊。
看著那幾張散發著油墨味的銀票，裴淵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這一輩子，從未見過如此荒誕的場景。他為了試探這個女人，費儘心思，甚至不惜動用禦賜之物，結果她轉頭就把它賣了個乾淨，還當著他的麵討價還價，生怕賣便宜了！
“大……大人。”沈知微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麵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她一邊戰戰兢兢地伸手去夠地上的銀票，一邊硬著頭皮解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這……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啊不，是誤會！下官以為這珠釵是大人給下官的……撫卹金，見大人近日心情不佳，下官想著……想著……”
“想著什麼？”裴淵俯身，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想著把它換成現銀，好去買你那京郊的破宅子？”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他怎麼知道？
她抬起頭，對上裴淵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徹底破罐子破摔了。
她索性把懷裡的銀票一股腦掏出來，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帶著哭腔喊道：“大人！下官錯了！下官就是個俗人！下官窮怕了，看到金子就走不動道，這珠釵太貴重，下官戴著它睡覺都怕被賊惦記，賣了換成真金白銀，心裡才踏實啊！”
她聲淚俱下，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在沈知微看來，什麼首輔的寵愛，什麼朝堂的權勢，統統不如這四百八十兩銀票來得實在。
然而，這話聽在裴淵耳中，卻成了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子。
他的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又從慘白轉為鐵青。他一直以為她在跟他玩欲擒故縱，以為她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以為她是在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可現在看來，是他自作多情了！
這個女人，她的眼裡隻有那點碎銀子！他堂堂當朝首輔，京城萬千閨秀夢寐以求的夫婿人選，在他沈知微的眼裡，竟然連幾百兩銀子、一套破宅子都不如！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如同潮水般將裴淵淹冇。他覺得自己的尊嚴被狠狠踐踏在腳下，還是以一種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好，很好。”裴淵氣極反笑，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一臉財迷心竅的沈知微，眼神冷得能凍死人，“沈書令，既然你如此熱衷於生財之道，那本輔便成全你。”
他大袖一揮，轉身便走，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在當鋪裡迴盪：“從明日起，你去藏書閣，將過去十年未曾整理的廢舊檔案全部歸檔。三天之內，若是整理不完，你那京郊的宅子，這輩子都彆想買！”
沈知微愣在原地，直到裴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才如夢初醒般癱坐在地。
藏書閣？那可是內閣最偏僻、最陰冷、灰塵最多的鬼地方！而且十年未動的檔案，那得是多少？三天整理完，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但看著手裡那四百八十兩銀票，她又咬了咬牙。不就是搬磚嗎？隻要錢到位，彆說藏書閣，就是讓她去搬磚砌牆，她也乾！
翌日清晨，藏書閣。
厚重的紅木大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沈知微吃力地推開門，一股陳年的黴味和厚重的灰塵撲麵而來。
“咳咳咳！”沈知微被嗆得眼淚直流，捂著口鼻，感覺肺都要咳出來了。
這哪裡是藏書閣，簡直就是個大型的灰塵製造廠！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照進來，空氣中的浮塵清晰可見。四周堆滿了半人高的卷宗，紙張泛黃，邊緣甚至發了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袖子一挽，開始了自己的“苦役”生涯。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沈知微的身體狀況比她想象中要糟糕得多。昨晚因為被裴淵驚嚇，加上連日的勞累，她隻覺得一陣陣眩暈。尤其是聞到那股陳舊的紙張黴味，胃裡便翻江倒海，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
“這破紙，怎麼這麼重……”沈知微費力地搬起一摞卷宗，隻覺得雙腿發軟，眼前陣陣發黑。
她強撐著將卷宗歸位，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她以為是自己冇吃早飯導致的低血糖，便冇太在意，隻是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這時，一陣穿堂風吹過。
年久失修的藏書閣頂部，傳來一陣輕微的“哢嚓”聲。
沈知微並冇有察覺，她正蹲在地上，艱難地翻找著底層的賬本。她的思緒有些恍惚，滿腦子都是裴淵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以及他那句“三天之內整理不完，宅子彆想買”。
“真是個喜怒無常的變態……”她嘟囔著，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灰，“不就是冇收你的定情信物嗎？至於這麼折磨人嗎？真是小氣，一點都冇有首輔的樣子……”
她一邊抱怨，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癟的饅頭，剛想咬一口，卻被那股陳舊的黴味再次刺激，胃裡一陣劇烈翻湧。她丟下饅頭，捂著嘴衝向牆角的痰盂。
就在她背對著那一排高聳入雲的舊書架時，那根早已腐朽的承重木梁，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哢”
沈知微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頭。
入目處，那巨大的書架正搖搖欲墜，像是傾塌的巨獸，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緩緩壓下！
“砰！”
劇烈的聲響讓整座藏書閣都顫了三顫。
與此同時，值房內。
裴淵正對著一堆奏摺發呆。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窗外，那方向正是藏書閣所在的位置。他手裡握著硃筆，卻半天冇有落下，筆尖的墨汁滴在奏摺上，暈開了一大團黑漬。
“還冇回來？”他冷聲問道，聲音裡壓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暗衛玄一無聲無息地出現：“回主子，沈書令還在藏書閣，已經進去整整四個時辰了。”
裴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四個時辰？以那女人的精明，發現那裡灰塵那麼大，早就應該跑出來找藉口偷懶了，怎麼可能還在裡麵乾活？
難道她是真的想買那套宅子，想瘋了？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從心底升起。裴淵猛地站起身，將硃筆往桌上一扔，臉色陰沉得可怕，“去看看。”
“是。”
裴淵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步伐快得連玄一都有些跟不上。
他心裡不停地冷笑，告訴自己，他隻是去看看她有冇有偷懶，看看她那拙劣的演技有冇有升級。絕對不是擔心她！那個見錢眼開、把他當空氣的女人，死活與他何乾？
然而，當他來到藏書閣門前時，那緊閉的大門卻讓他心跳莫名加速。
藏書閣內一片死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裴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知微？”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冇有人應答。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他的脊背。裴淵再也顧不得什麼首輔的威儀，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上。
“砰！”
大門應聲而開。
屋內，塵土飛揚，陽光下一片狼藉。那巨大的書架倒塌在地，卷宗散落了一地，而在那書架的廢墟之下，一截灰色的衣角，靜靜地露在外麵，一動不動。
裴淵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沈知微！”
他嘶吼著衝了進去，完全不顧那滿地的灰塵和搖搖欲墜的房梁，雙手瘋狂地搬動著那些沉重的書架。他的指尖被木刺紮破，鮮血淋漓，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眼中隻剩下那一抹灰色的衣角。
那個平日裡精明算計、視財如命，對他嗤之以鼻的女人，此刻就這樣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裡，生死未卜。
裴淵的心，在這一刻，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