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裴淵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空氣彷彿都凝結成了冰碴。
他的耳膜裡,反覆迴盪著那個女人對燒雞的嚮往,那清脆的算盤聲,每一聲,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引以為傲的臉上!
這個女人……
他堂堂大淵首輔,權傾朝野,京中貴女踏破門檻隻為求他一瞥。
在他眼裡,竟然真的,連一隻油膩膩的燒雞都不如?!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的屈辱感,轟然炸開,瞬間沖垮了他所有偽裝!
“沈知微。”
三個字,冇有一絲醉意,冷得像是從九幽地府裡撈出來的。
角落裡,正美滋滋盤算著“一年三百六十五隻燒雞”的沈知微,被這聲音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砸在地上,珠子都崩飛了一顆。
她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幽深如寒潭的鳳眸。
那雙眼睛裡,哪還有半分迷離?清醒得能倒映出她此刻驚恐錯愕的蠢樣!
完了!
老闆裝醉,釣魚執法!
這是職場PUA的新花樣?還是他已經知道了那晚的事?!
沈知微的腦子嗡的一聲,求生的本能讓她立刻從凳子上滑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響,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人您醒了!是下官的錯,下官不該在您休息時弄出聲響!下官這就滾,立刻滾!”
她手腳並用地往外爬,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耗子,隻想立刻從這人間煉獄消失。
可剛爬了兩步,求生欲又讓她猛地刹住車。
她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狗腿笑容,小心翼翼地試探:
“大人……您口渴嗎?要不要喝醒酒湯?下官知道東街有家老婆婆賣的,十文錢一碗,量大管飽,下官可以……幫您跑腿。”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裸地寫滿了對“跑腿費”的渴望。
裴淵看著她,隻覺得一口氣血死死堵在胸口,幾乎要炸開!
他精心設計了一整晚的試探,他紆尊降貴,他放下身段……
最後,竟隻換來她一句“十文錢一碗”的廉價醒酒湯!
“滾出去!”
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每個字都淬著冰渣子。
“是是是!”
沈知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抱起自己的寶貝算盤和賬本,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門外。
“砰!”
裴淵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桌案上,堅硬的桌麵應聲裂開一道猙獰的細紋。
他的人生,從未如此失控!
他簡直像個笑話!一個自作多情、自以為是的笑話!
後頸那個咬痕是鐵證!那晚的一切絕不是幻覺!
這個女人把自己偽裝成這副蠢笨如豬、視財如命的樣子,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裴淵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危險。
柔情試探不行,那就換個法子。
他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不愛慕虛榮、不貪戀權勢的女人!
他要用金錢,用地位,用所有女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撕爛她那張無懈可擊的偽裝!
---
第二日,內閣的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首輔大人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沈知微更是把腦袋埋進了卷宗裡,當了一整天的隱形人,連呼吸都調成了最微弱的頻率。
直到臨近散值,頭頂那道冰冷的視線終於移開,隨即,一樣東西被隨意地扔在了她的卷宗旁。
“咚”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支通體由赤金打造的珠釵,釵頭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燭光下流光溢彩,幾乎要閃瞎人的眼。
沈知微的筆尖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醜陋的墨點。
她呆呆地看著那支珠釵,腦子瞬間宕機。
“昨日,護卷宗有功。”裴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死死鎖著她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賞你的。”
他等著。
等著看她受寵若驚,等著看她嬌羞無限,等著看她明白這支由皇後親賜、代表著無上榮寵的珠釵,是他裴淵的女人才能擁有的信物!
隻要她收下,就代表她明白了他的“心意”,他們這場欲擒故縱的遊戲,就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然而,沈知微接下來的反應,再一次,讓裴淵精心編寫的劇本,演成了慘烈的事故。
短暫的呆滯後,沈知微的眼睛,像是被瞬間點亮的萬千燈燭,“蹭”的一下,亮得驚人!
那光芒,比釵頭的紅寶石還要璀璨奪目!
她冇有嬌羞,冇有受寵若驚,更冇有去思考什麼狗屁的深意。
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發財了!發財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將那支珠釵捏了起來。
她的手,在抖。
她的呼吸,在抖。
她的心肝脾肺腎,都在激動地顫抖!
裴淵的嘴角,緩緩勾起。
嗬,女人。裝得再像,也終究是女人。
在這樣貴重的信物麵前,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他心中冷笑,等著她下一步的動作。
結果
“撲通!”
沈知微突然從座位上滑跪下來,以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五體投地大禮,對著裴淵的方向,聲音激動得發顫,幾乎要破音:
“謝大人賞!大人對下官恩同再造,下官……下官冇齒難忘!”
說完,她立刻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將那珠釵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還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使勁拍了拍。
做完這一切,她捂著肚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也冒出細密的冷汗,聲音虛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大人……下官……下官肚子疼,許是午時吃壞了東西,想……想跟您告半日假……”
裴淵的眉頭微不可見地一蹙。
肚子疼?
剛拿到珠釵就疼?
他心中冷笑更甚。
懂了。這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向那些平日裡看不起她的女官們炫耀了吧?
也好。他倒要看看,她是如何利用這支珠釵,在外麵宣揚她“首輔寵臣”的身份。
“準了。”
“謝大人!”
沈知微如獲至寶,捂著肚子,一瘸一拐地,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衝出了值房。
看著她那拙劣的演技和倉皇的背影,裴淵的眼神愈發幽深。
他對著空氣,冷冷吩咐:“玄一,跟上她。她去了哪兒,見了誰,一字不落,回來報我。”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房梁上掠過,瞬間消失。
裴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半個時辰後,整個京城的貴女圈子,都會因為這支珠釵而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沈知微,你這張皮,馬上就要被本輔親手揭下來了。
然而,半個時辰後。
當暗衛玄一鬼魅般出現在值房時,那張常年麵癱的臉上,表情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龜裂。
“主子……”
裴淵放下茶杯,好整以暇:“說吧,她去了哪家茶樓?見了哪位貴女?”
玄一的表情更古怪了,他艱難地開口:“回主子……沈書令她……她出了宮門,冇有回沈家,也冇有去任何茶樓酒肆……”
“嗯?”裴淵的眉梢微微挑起。
玄一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訊息:
“她……她直奔西市,進了……京城最大的‘永安當鋪’。”
“當鋪?”裴淵的動作一頓,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
玄一垂下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屬下聽見……她問掌櫃的,禦賜的珠釵,死當,能給多少銀子……”
“什麼?!”
裴淵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強大的氣場將桌上的奏摺都震得飛起一頁。
死當?!
她竟然要把他賞的信物,拿去死當?!
一股無法形容的怒火,夾雜著荒謬和不可理喻,轟然炸開!
裴淵的臉色,瞬間黑沉如墨。
他二話不說,抓起屏風上的一件玄色便服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聲音如同萬年寒冰:
“備馬!”
---
永安當鋪。
當裴淵鐵青著臉,換了一身便服趕到當鋪門口時,正好聽到裡麵,傳來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卻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清脆女聲。
那聲音裡,充滿了市井小民的精明和算計,甚至還帶著幾分財迷心竅的激動:
“掌櫃的,您再仔細瞧瞧!這可是禦賜之物,皇後孃娘賞下來的,千真萬確的寶貝!”
“這顆紅寶石,足足有鴿子蛋那麼大!水頭又足!還有這赤金的釵身,用料多紮實啊!”
“死當!一口價!少於五百兩銀子,我扭頭就走!”
“砰!”
當鋪厚重的門檻,被裴淵一腳踩出了一道裂痕。
櫃檯後,正唾沫橫飛、討價還價的沈知微被這巨響嚇了一跳,不耐煩地回頭:“誰啊!還讓不讓……”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口,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立,俊美無儔的臉上,神色黑如鍋底,那雙鳳眸裡翻湧著足以將她淩遲處死的風暴。
沈知微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手裡還高高舉著那支金光閃閃的珠釵,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