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號值房內,空氣彷彿凝固。
沈知微感覺扼住自己後頸的那隻手,不是溫熱的人手,而是一塊千年寒鐵,帶著要把她骨頭捏碎的力道。
她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渾身血液瞬間涼透。
完了,掉馬了!
他發現了!他一定是在她脖子上看到了什麼!
那夜的瘋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齒尖刺破麵板的劇痛感彷彿還殘留在頸後。
恐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死死罩住。
她不能承認!打死都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她不僅飯碗不保,小命都得交代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間壓倒了所有恐懼,沈知微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大……大人,您……您說什麼?下官是人啊,不是……不是東西……”
裴淵猩紅的眸子死死鎖著她,那眼神彷彿要將她靈魂都看穿,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本輔問你,你處心積慮,到底想做什麼?”
沈知微腦子飛速運轉。
處心積慮?
他肯定不是在問那晚的事!如果他真確定了,現在自己早就身首異處了!
他是在問卷宗!對!一定是在問卷宗被毀的事!
她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痛心疾首、義憤填膺的模樣,瘋狂甩鍋:“大人明鑒!都是林小姐!是她,是她蓄意毀了下官的心血!下官……下官願意賠償這頁卷宗的紙墨錢,求大人看在下官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不要革了下官的職啊!”
她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地上爬起來,那副市儈又清澈愚蠢的財迷樣子,因為臉上的墨汁而顯得格外滑稽。
看著她那雙除了驚恐和心疼銀子外,再無他物的眼睛,裴淵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
他後退一步,眼中掀起驚濤駭浪。
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她,她怎麼敢在事後裝得如此若無其事?
她怎麼敢用那種貪生怕死、斤斤計較的眼神看著自己?
她甚至連一絲一毫想要邀寵的舉動都冇有,反而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滿腦子都是她的月例銀子和那幾張破紙!
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裴淵胸口劇烈起伏,轉身拂袖而去,留下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
沈知微看著他離開,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甲字號,首輔專屬值房。
沉水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卻壓不住裴淵心底的萬丈狂瀾。
他站在窗前,負手而立,腦海中亂成一團。
後頸那個致命的咬痕,他絕不會認錯。
可沈知微剛纔那副反應,那副貪財怕死的蠢樣,又真實得毫無破綻。
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在經曆了那樣一夜後,還能如此平靜地扮演一個卑微社畜?
除非……
除非這一切,都是她裝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瘋狂生長。
裴淵開始回溯與沈知微相關的所有細節。
她為什麼總能“恰好”出現在他附近?
那夜在偏殿,真的是巧合嗎?她一個小小書令,為何會深夜出現在那裡?
她連夜校對《大淵地方誌》,在他巡視時“恰好”趴在桌上睡著,甚至流口水弄臟了他的狐裘……
還有剛纔,她拚死護住卷宗,背部被熱茶燙傷也一聲不吭……
這一切的一切,難道真的隻是為了那點微薄的月例?
不!
裴淵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好一招欲擒故縱!
他猛然想通了!
這個女人,心機深沉得可怕!
她深知自己厭惡那些投懷送抱、攀龍附鳳的女人,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
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視財如命、膽小如鼠、除了銀子什麼都不在乎的卑微社畜,以此來降低他的防備,讓他以為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她做的一切,看似愚蠢,實則步步為營!
她故意加班,故意讓他看到她的“努力”和“脆弱”。
她故意弄臟他的狐裘,故意製造身體接觸,卻又裝作驚恐萬狀,讓他以為隻是意外。
她甚至算準了他會為了維護內閣的規矩而處置林嬌嬌,借他的手除掉一個潛在的“情敵”,同時又在他麵前上演一出“忠心護主”的苦肉計,讓他看到她的“價值”!
就連那晚……那晚偏殿的偶遇,也絕不是巧合!
她一定是算準了他情蠱發作的時間,甚至……連她身上那股廉價的徽墨香,都是她精心設計的、用來掩蓋真實意圖的偽裝!
這個女人,她在釣他!
她把他當成了獵物!
想通了這一切,裴淵非但冇有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好,好一個沈知微。”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興奮而危險的光芒。
“連本輔都差點被你騙了。”
他以為她是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白兔,冇想到,她竟是一隻懂得偽裝、耐心十足的小狐狸。
有意思。
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既然她想玩,那本輔就陪她玩到底。
他倒要看看,她這張清純社畜的皮,到底能披到什麼時候!
裴淵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立刻召來門外的總管太監。
“傳本輔命令。”
半個時辰後。
沈知微剛把被毀的卷宗重新謄抄了一半,累得腰痠背痛,丁字號值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總管太監黃公公捧著一份蓋著首輔大印的調令,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哎喲,沈書令,恭喜恭喜,大喜啊!”
沈知微一臉茫然地站起身:“黃公公,您這是?”
黃公公清了清嗓子,展開調令,尖著嗓子,用一種足以讓整個內閣都聽到的音量,高聲宣佈:
“首輔大人有令,書令沈知微,恪儘職守,勤勉有加,特擢升為首輔貼身掌案書令,即刻起,搬入甲字號值房,貼身伺候!”
“轟!”
沈知微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貼……貼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