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裴淵周身寒氣如刀,空氣凝成了冰。
那兩名正要揮巴掌的丫鬟,手臂僵在半空,臉色煞白,抖如篩糠。
林嬌嬌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是裴淵,囂張氣焰瞬間熄滅。她收起惡毒,換上楚楚可憐的表情,提裙行禮:“裴、裴大人……您怎麼來了?”
裴淵冇有看她。
他徑直走向案牘。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盯著被墨汁浸染、字跡模糊的卷宗,眼神冷得能刮下三尺寒霜。
沈知微趴在案牘邊,臉上黑白交錯,髮髻淩亂。背上被熱茶燙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看著裴淵的背影,心頭湧上絕望。
完了。
她的KPI,她熬了幾個通宵的心血,全毀了。
吏部尚書的最後通牒還在耳邊。這個月的月例……不,她的鐵飯碗,恐怕保不住了。
林嬌嬌見裴淵不理她,反而盯著那堆破爛,心中愈發不忿。她咬唇,上前一步,聲音嬌嗲,帶著告狀的委屈:“裴大人,您彆怪嬌嬌。是這沈書令不知好歹,衝撞了嬌嬌,我才……才失手打翻了硯台。”
她以為,憑她的身份,裴淵就算不悅,也頂多訓斥幾句。
然而,裴淵緩緩轉身,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憐香惜玉,隻有純粹冰冷。
“《大淵地方誌》殘卷,吏部調派內閣校對的機要文書。”他的聲音不高,字字如刀,砸在每個人心上,“損毀內閣機要,等同叛國。按我大淵律法,當如何處置?”
林嬌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叛國?
她不過毀了幾頁破紙,怎麼就成了叛國?
她身後的丫鬟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裴淵不給她辯解機會,聲音陡然轉厲,對著門外喝道:“來人!”
兩名身披鎧甲的內閣侍衛瞬間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首輔大人!”
“戶部尚書之女林氏,擅闖內閣重地,蓄意損毀機要文書。”裴淵的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拖去大理寺,交由寺卿嚴審。告訴他,罪名,謀逆。”
謀逆?!
林嬌嬌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她終於意識到,裴淵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要置她於死地!
“不!裴大人!我冇有!我不是!”她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想抱裴淵的腿,卻被他嫌惡地一腳踢開。
她哭得涕淚橫流,妝容全花,再無半分貴女體麵:“我爹是戶部尚書!裴大人,你不能這麼對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饒了我吧!”
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般將她往外拖。
林嬌嬌的尖叫和哭嚎聲響徹整個院子,淒厲無比。
“裴淵!你敢!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
值房內,死寂。
沈知微呆呆地看著門口,又看看裴淵高大挺拔的背影,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
首輔大人……真是個好老闆啊!
他人是冷了點,潔癖是重了點,但關鍵時刻,他竟然為了維護下屬的KPI,連戶部尚書的女兒都敢辦!
這是什麼神仙領導?愛了愛了!
這一刻,沈知微心中那點被栽贓陷害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打工人的熱血沸騰和無儘感激。
她正沉浸在“優秀員工遇上英明領導”的感動中,裴淵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轉身,看著她那張糊滿墨汁、狼狽不堪的臉,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潔癖發作,他眼中的嫌惡幾乎溢位。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真絲帕子,扔到她臉上。
“擦乾淨。”命令的語氣,不容置喙,“彆臟了本輔的眼。”
帕子柔軟,帶著清冽沉水香氣。
沈知微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顧不上疼,趕緊蹲下身,心疼地去撿拾散落在地的殘卷。
這是她的命根子,她的月例銀子啊!
她彎腰的瞬間,後背被滾燙茶水浸濕的舊夾襖領口,因布料吸水後的重量,沉沉地向下墜去,微微敞開一道縫隙。
一小片雪白肌膚,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
裴淵居高臨下站著,本想等她收拾完就讓她滾。
可他的目光,掃過她後頸的那一刻,猛地定住了。
就在那片細膩白皙的肌膚上,靠近髮根的地方,有一處極其隱秘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紅色印記。
印記很小,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但裴淵的瞳孔,看到那印記的瞬間,劇烈收縮。
“轟!”
腦海中彷彿驚雷炸開。
那個混亂的、被情蠱支配的夜晚,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麵,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黑暗中,他將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死死壓在身下,理智被**焚燬。極致失控中,他曾像野獸,狠狠地、帶著懲罰的意味,一口咬在她的後頸上。
他甚至還記得,齒尖刺破肌膚的觸感,以及她喉間那一聲被死死壓抑住的痛哼。
位置……大小……深淺……
分毫不差!
裴淵呼吸猛地一滯,全身血液衝上頭頂。
他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瞬間崩塌。
那個為幾顆爛白菜和市井潑婦打架的蠢女人……
那個為了保住飯碗、連太監都收買的貪財書令……
那個睡著流口水、弄臟他狐裘的卑微社畜……
怎麼可能……會是她?
裴淵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沈知微的後腦勺,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撿起最後一片竹簡,用袖子輕輕擦拭灰塵。
她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好老闆”的感激中,完全冇有察覺身後那道幾乎要將她洞穿的、帶著滔天殺意的目光。
突然,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沈知微還冇反應,一隻冰冷有力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她的後頸!
那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的脖子生生捏斷。
她被迫仰起頭,對上一雙猩紅的、如同地獄惡鬼般的眼睛。
“沈書令,”裴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個字都從牙縫擠出,“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哐當”
沈知微渾身僵硬,手中的殘卷瞬間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