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黃公公那聲拔高的“貼身伺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內閣湖心,整個院子,無論是掃地的,還是路過的,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定格。
死寂。
一種前所未有的死寂。
緊接著,便是控製不住的、從四麵八方投來的,混雜著震驚、嫉妒、鄙夷、探究的複雜目光,幾乎要將沈知微瘦弱的身軀戳出無數個窟窿。
貼身伺候?
這四個字,在內閣這個不見硝煙的戰場上,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尤其,對方還是那位權傾朝野、冷若冰霜、有著嚴重潔癖的裴首輔!
“天呐,她……她真的攀上高枝了?”
“我就說她不對勁,整天加班,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切,不過是個狐媚子罷了,不知道用了什麼下作手段。”
竊竊私語聲,如同夏日蚊蠅,嗡嗡作響。那些平日裡點頭微笑的女書令們,此刻看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沈知微,卻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的耳朵自動遮蔽了所有雜音,腦子裡隻剩下黃公公剛剛說的那句話,不,是那句話裡的某個關鍵詞。
她像個木偶一樣,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動脖子,目光呆滯地看著黃公公,嘴唇哆嗦著,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確認道:“黃……黃公公,您、您剛纔說……月例……”
黃公公人精似的,一看她這財迷樣,就知道這丫頭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掩嘴一笑,蘭花指翹得老高:“哎喲,我的沈書令喲,您這耳朵可得掏掏了。咱家說的是,從今往後,您就是首輔大人的貼身掌案書令,月例翻倍,每月……五兩!”
“轟!”
如果說剛纔的“貼身伺候”是驚雷,那這“月例五兩”,對沈知微來說,簡直就是天降甘霖,是佛光普照,是祖宗顯靈!
五兩!
整整五兩啊!
她現在累死累活,一個月才二兩半,扣掉各種人情往來,能攢下的還不到一兩。這一下子翻倍,意味著她不用再啃乾巴巴的窩窩頭,可以每天多加一個肉包子了!
前一秒還因為“貼身伺候”而嚇得魂飛魄散的沈知微,這一刻,所有的恐懼、不安、以及對同僚們異樣眼光的在意,統統煙消雲散!
她的眼睛,在聽到“五兩”的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亮得驚人。
“噗通!”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沈知微二話不說,直接抱住了旁邊那根冰冷的廊柱,整張臉緊緊貼在上麵,開始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五兩……嘿嘿……五兩……”
那副冇出息的樣子,那副被金錢腐蝕了靈魂的財迷樣,讓周圍準備看好戲的一眾書令,都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鄙視她?嫉妒她?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人家的世界裡,隻有那閃閃發光的五兩銀子!
黃公公看著她這副樣子,也是忍俊不禁,搖了搖頭,催促道:“行了行了,沈書令,彆抱著柱子了,趕緊收拾收拾,跟咱家去甲字號值房上任吧。首輔大人可還等著您伺候呢。”
一聽到“伺候”兩個字,沈知微一個激靈,立刻鬆開柱子,立正站好,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專業、嚴謹、隨時準備為老闆拋頭顱灑熱血的社畜表情。
“是!下官遵命!”
加錢了,萬事好商量!彆說貼身伺-候,就是讓-她倒立著寫字,她都願意!
於是,整個內閣的書令們,就看到了極為滑稽的一幕。
新晉的“首輔寵臣”沈知微,抱著一個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破爛鋪蓋卷,手裡攥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杯,身後還揹著一個裝著筆墨紙硯的小包袱,像個進城打秋風的窮親戚,顫顫巍巍、一步三回頭地,搬進了那間傳說中奢華無比,連空氣都比彆處金貴的甲字號值房。
值房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窺探。
奢華。
極致的奢華。
這是沈知微踏入甲字號值房的第一個念頭。
地上鋪著一塵不染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燃著價值千金的龍涎香,牆上掛著前朝大家的水墨畫,就連那窗戶,都是用一整塊無瑕的水晶打磨而成。
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遠處的紫檀木書案後,裴淵正端坐著批閱奏摺。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的擺設。
但那股無形的、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壓迫感,卻像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沈知微的膝蓋壓垮。
這就是……總裁辦公室的頂級高壓嗎?
沈知微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將自己的破爛行李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後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後像個鵪鶉一樣,低著頭,小碎步挪到書案前,等待老闆的第一個指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裴淵不說話,她也不敢動。
就在沈知微的腿都快站麻了的時候,裴淵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鳳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她,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泡茶。”
沈知微精神一凜,立刻應道:“是!”
“水要七分熱,”裴淵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茶葉隻取最嫩的芽尖,多一分,燙了;少一分,涼了。若是味道不對……提頭來見。”
沈知微:“……”
她心裡瞬間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好傢夥,她就知道!資本家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
但為了那五兩銀子,她忍!
“下官明白!”
她不僅明白,她還熟練得讓人心疼。想當年,在現代給頂頭上司當助理的時候,為了泡好一杯讓他滿意的咖啡,她差點把市麵上所有的咖啡豆都研究了個遍。
控溫而已,小意思!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展現出了一個頂級社畜的專業素養。她先用手背試了試茶壺的溫度,又用茶蓋在鼻尖輕嗅,判斷茶葉的新鮮程度,最後以一種行雲流水的姿態,將茶水沖泡好,雙手穩穩地奉到裴淵麵前。
整個過程,賞心悅目,無可挑剔。
裴淵端起茶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輕抿一口,茶溫恰到好處,茶香清雅悠長,是他最習慣的口感。
這女人……
為了接近他,果然是下足了苦功!
他放下茶杯,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研墨。”
“是!”
“順時針一百下,逆時針五十下,”裴淵的聲音更冷了,“力道需均勻,墨要研得黑亮如漆,稠而不滯。若有一絲墨星濺出,扣你一月月例。”
“扣月例”三個字,像三根毒針,精準地紮在了沈知微的死穴上。
她瞳孔猛地一縮,剛纔還隻是專業,現在,她整個人瞬間化身為一台冇有感情的精密儀器!
她走到書案旁,拿起墨錠,眼神專注得可怕,手腕穩得像焊在了桌子上。
一下,兩下……
順時針,逆時針……
她的動作機械、標準、且完美,彷彿已經重複了千百遍。
裴淵就坐在她身旁,不動聲色地用餘光觀察著她。
他試圖從她臉上,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屬於“勾引”的媚態,或是被刁難後的委屈。
然而,他失望了。
他看到的,隻有她那雙清澈、愚蠢、且充滿了對金錢無限渴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硯台裡的墨汁,彷彿那不是墨,而是流動的黃金。
那副樣子,蠢得讓他心煩!
裴淵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懷疑。
難道,他之前的判斷都是錯的?這個女人,真的隻是個無可救藥的財迷?
不!不可能!
後頸那個咬痕,絕不會騙人!
裴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既然這些常規的試探,都逼不出她的小狐狸尾巴。
那……就隻能下點猛藥了。
他看著沈知微那纖細的、因為彎腰研墨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今晚,他決定,親自“投懷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