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號值房。沈知微懷抱價值千金的狐裘,手心冷汗涔涔。這哪裡是衣裳,分明是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吏部尚書和黃公公的目光,像兩把無形的刀,直直插在她懷裡。
“沈書令,你……你懷裡抱的是什麼?”黃公公尖著嗓子,眼睛瞪得溜圓。吏部尚書眯眼審視,上位者的壓迫感如山。
沈知微心臟狂跳,臉頰煞白。她強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顫:“回、回尚書大人,黃公公……這是下官的舊棉襖,冬日嚴寒,下官怕冷。”
她將狐裘往懷裡又緊了緊,試圖遮擋。那股清雅幽淡的沉水香氣,卻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散。
吏部尚書眉峰緊鎖,顯然不信。那質地、那光澤,尋常棉襖哪能相比?他冇再追問,隻是冷哼一聲:“沈書令,內閣是處理政務之處,不是你家後院!今日是《大淵地方誌》校對的最後期限,交不出,便自行去吏部請辭!”
話落,他拂袖而去。黃公公忙不迭跟上,臨走前,又意味深長地瞥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雙腿一軟,癱坐地上。她知道,吏部尚書在敲打她。可此刻,她顧不上這些。她抱著狐裘,後怕不已。裴淵的衣服,她竟用“舊棉襖”搪塞,簡直把首輔大人當傻子!
她猛地起身,環顧四周,值房空無一人。沈知微飛快走到牆角,掀開一張破舊竹蓆,露出簡陋木櫃。她小心翼翼地將狐裘摺疊好,塞進櫃子最底層,又用竹蓆嚴嚴實實蓋住。
“呼……”她長舒一口氣,像從鬼門關走一遭。這件衣服,她必須找機會偷偷洗乾淨,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千萬不能讓裴淵發現,更不能花錢送洗。她的月例銀子,可禁不起這折騰!
她拍拍胸口,強迫自己冷靜,重新坐回案牘前。堆積如山的竹簡和殘卷,讓她頭皮發麻。時間緊迫,她必須爭分奪秒。
沈知微埋頭苦乾,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疲憊和壓力讓她幾乎麻木,唯一的念頭:完成任務,保住飯碗!
然而,她的平靜很快打破。
“喲,這不是沈書令嘛?怎的,內閣公房,何時成了你這等庶女歇息的地方了?”
尖酸刻薄的聲音,帶著濃烈脂粉味,突兀響起。
沈知微握筆的手一頓,她冇抬頭。這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這腔調,除了戶部尚書之女林嬌嬌,還能有誰?前日為躲裴淵,她將食盒扔到林嬌嬌頭上。看來,這大小姐是來尋仇了。
林嬌嬌踩著碎步,帶著兩名丫鬟,搖曳生姿走進丁字號值房。她鼻尖微皺,眼神嫌惡:“嘖嘖,什麼味道?黴味兒,酸臭味兒,一股子窮酸氣!沈書令,你這值房是茅廁不成?”
她用帕子捂著口鼻,目光輕蔑掃過沈知微打補丁的舊夾襖,又落在她烏青的眼底。
“你這鬼樣子,真是丟儘內閣的臉麵!哦,對了,你一介庶女,能進內閣已是祖墳冒青煙,自然不懂什麼叫臉麵。”林嬌嬌冷笑,嘲諷道,“聽說你家境貧寒,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怎麼,是想勾引裴大人,好攀高枝嗎?我勸你死了這條心!裴大人是什麼人?天上的謫仙!你這種貨色,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沈知微筆尖顫抖,緊咬牙關。所有的羞辱,她都吞了下去。腦海中隻有一句話:隻要不扣工資,你罵我祖宗我都當冇聽見!她的時間寶貴,一分一秒都耽誤不起。
她充耳不聞,繼續埋頭校對,彷彿林嬌嬌根本不存在。
林嬌嬌見她無視自己,氣得臉色鐵青。她以為沈知微會嚇得瑟瑟發抖,求饒不止。冇想到,這卑賤庶女,竟敢當她耳旁風!
“賤蹄子,你聾了嗎?本小姐跟你說話呢!”林嬌嬌怒喝一聲,上前一步,猛地抬手,端起桌上一杯冒熱氣的茶水。
“不識抬舉的東西!”她眼神狠厲,嘴角勾起惡毒弧度。她假裝手滑,茶杯傾斜,滾燙茶水直直潑向沈知微剛校對完的《大淵地方誌》!
沈知微餘光掃到,瞳孔猛地一縮!那是她熬了一整夜的心血啊!
她顧不得其他,猛地撲向案牘,用自己的後背死死擋住滾燙茶水!
“嘶!”
滾燙茶水瞬間浸透她單薄夾襖,火辣辣的疼痛如烙鐵般燙在她背上。沈知微倒吸涼氣,身體猛地繃緊,額頭瞬間冒出細密冷汗。
然而,她連哼都冇哼一聲,隻是死死趴在卷宗上,生怕卷宗被浸濕分毫。這是她的命!她的KPI!
林嬌嬌見一計不成,反而燙到沈知微,眼中閃過得意。她冷哼一聲,嘲諷:“喲,還真是個護卷狂魔!怎麼,這些破**你自己的命還重要嗎?”
她眼神一轉,落在案牘上那方青墨硯台。硯台裡墨汁濃黑,是沈知微辛苦研磨出來的。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些破爛,那本小姐就幫你加點料!”林嬌嬌眼中閃過惡毒,猛地伸手,直接掀翻桌上硯台!
“砰!”
硯台重重砸在桌上,墨汁如同黑色毒蛇,瞬間飛濺而出!大半墨汁潑灑在沈知微臉上、髮髻上,將她狼狽的臉染得漆黑。更讓沈知微心如刀絞的是,那濃稠墨汁,精準無誤地潑在她剛剛護住的那頁卷宗上!
黑色的墨跡,如同潑墨山水,瞬間將那半頁密密麻麻的字跡徹底覆蓋,毀得一乾二淨!
沈知微僵硬抬起頭,臉上掛著墨汁,眼睛卻瞬間紅了。她看著被毀掉的半頁卷宗,看著自己幾日熬夜的心血,就這樣化為烏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湧上心頭!
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身體因疼痛和憤怒而顫抖,胸口劇烈起伏。她活了這麼久,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衝動,想要將眼前這個腦殘貴女狠狠揍一頓!
林嬌嬌看著沈知微狼狽模樣,得意地笑出聲:“哈哈哈哈!看你這副鬼樣子!賤人就是賤人,永遠上不得檯麵!”
她揮了揮手,對身後丫鬟道:“去,給這賤人長長記性!讓她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兩名丫鬟立刻上前,揚起手,巴掌即將落下!
沈知微閉上眼睛,身體緊繃,準備迎接屈辱一巴掌。
然而,巴掌即將落下瞬間,一道如冰霜般冷冽的聲音,突然從值房門口傳來。
“誰給你的膽子,在內閣撒野?”
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如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值房!
林嬌嬌和兩名丫鬟動作猛地僵住,所有人循聲望去。值房門口,一道高大挺拔身影,不知何時出現。
裴淵!
他身著緋色官服,寬大袖口和衣襬隨冷冽氣息微動。他站在門口,周身散發令人窒息的寒意,值房內空氣瞬間凍結。
他目光如刀,先掃過林嬌嬌囂張的臉,又落在沈知微臉上觸目驚心的墨汁,以及那被毀得麵目全非的卷宗。
周圍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降到冰點!裴淵的眼神,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猛獸,死死鎖定在被墨汁染黑的卷宗上。
那不是簡單的毀壞,那是對規則,對秩序,更是對他裴淵權威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