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沉水香幽幽,卻壓不住裴淵心頭的躁動。昨夜沈知微的“白菜論”堵住了他的口,卻堵不住那股如影隨形的怪異感。那勒痕,那肌膚觸感,絕非尋常粗糙。
他幾乎確定,昨夜纏繞他指尖的,根本不是什麼“爛白菜”。
“主子。”暗衛無聲現身,單膝跪地。
“查清楚了?”裴淵聲線冷冽。
“回主子,查清了。”暗衛恭敬道,“昨夜沈書令未歸沈府。據內閣守門太監黃公公所言,沈書令自戌時起,便一直在內閣庫房查閱《大淵地方誌》殘卷,直至子時纔回丁字號值房歇息。”
裴淵眉峰緊蹙。沈知微為了月例,拚命工作,他早有耳聞。但庫房?《大淵地方誌》?那捲宗殘缺不全,晦澀難懂,絕非普通書令能校對。
“她為何查那本殘卷?”他問。
“吏部尚書大人臨時加派的任務。說是三天內校對完,否則革職。沈書令愛惜羽毛,這才廢寢忘食。”
裴淵心頭一沉。革職?這理由倒站得住腳。那女人視月例如命,為保飯碗,做出什麼都不奇怪。可她偏偏昨夜如此?還恰好去了庫房?時間線錯得天衣無縫。黃公公那張諂媚的臉閃過腦海。
“黃公公平日,可與沈書令有往來?”裴淵漫不經心。
“回主子,黃公公素來愛貪小便宜。沈書令曾幾次塞他碎銀,求他行個方便,提前知會內閣瑣事。”
裴淵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碎銀?果然是那個貪財的女人。為保飯碗,連太監都買通。這般汲汲營營,又哪有半分昨夜那狂野的影子?
他緊繃的神經鬆了幾分,心頭那股怪異的煩躁也散去。看來,是他多心。那女人不過是個卑微社畜,為生存,什麼都能乾。至於勒痕……或許真是搶白菜留下的。畢竟,她那窮酸樣,確實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隻是,他腦海中,總閃過那雙在黑暗中緊盯著他的眼睛,以及手腕上那抹觸目驚心的青紫。
裴淵揉了揉眉心,情蠱餘毒未清,讓他夜夜難安。他起身,披上價值千金、雪白柔軟的狐裘大氅。窗外雪意未歇,寒風透過縫隙,刺骨。
他需要走一走,清醒一下。
丁字號值房。
沈知微麵前堆滿了比人還高的竹簡和殘卷。她已連續兩夜未眠,眼底烏青,如同熊貓眼。為了那三天內校對完《大淵地方誌》的“不可能任務”,她拚儘全力。
吏部尚書那老王八蛋,分明是看她不順眼,故意穿小鞋!三天!校對一本殘缺古籍!擺明瞭要她主動請辭。
可她不能辭!她的月例銀子啊!
沈知微狠狠咬牙,用最便宜的劣質蠟燭,一點一點校對。燭火搖曳,豆大火苗跳動,隨時可能熄滅。指尖凍得通紅,墨跡沾染半個指甲蓋。
“呼……呼……”她打了個瞌睡,頭一點,猛地驚醒。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她猛拍臉頰,試圖清醒。可身體疲憊如潮水,無論怎麼掙紮,眼皮都像灌了鉛。
《大淵地方誌》殘卷筆跡潦草,紙張發黃,字跡模糊,辨認格外費力。她對著殘卷,努力瞪大眼睛。
“……永安二十三年,大旱……赤地千裡……災民……流離失所……朝廷撥款賑災……然……銀兩……不知所蹤……”
沈知微揉著酸澀的眼睛。她感覺自己已成行屍走肉,隻剩求生本能驅動。她必須保住這份月例,必須!
又打了個哈欠,這次冇能及時醒。身體前栽,差點撞到桌角。她連忙扶住桌麵,大口喘氣。
桌上放涼的劣質粗茶,她一口灌下,試圖用冰冷驅散倦意。然而,疲憊已深入骨髓。
她感覺自己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機械翻閱,機械抄寫。
“嘶”她無意識翻動書頁,指尖被殘破竹簡邊緣劃過,一道細長口子瞬間冒出血。她隻是呆呆看了兩眼,用嘴唇輕輕抿掉血跡,繼續埋頭苦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已是深夜。內閣燈火熄滅大半,隻有寥寥幾處亮著,其中一處,便是沈知微的值房。
她感覺意識像艘在暴風雨中搖晃的小船,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
終於,在又一次猛烈睏意襲來時,她再也支撐不住。頭一點,重重砸在案牘上。
手裡,還死死攥著沾墨的毛筆。
裴淵漫步在內閣後院,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心緒不寧,情蠱餘毒讓他胸口壓抑著一股莫名的躁動。
他走過一排排值房,大都熄燈,唯獨最偏僻的丁字號值房,還透出微弱燭光。
他腳步微頓。丁字號值房?沈知微的房間。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透過窗紙,影影綽綽映著一個纖細倒影。那倒影一會兒向前傾倒,一會兒又猛地彈起,像在瘋狂搖擺。
裴淵眉毛一挑。這女人,大半夜不睡覺,是在做什麼妖?跳大神?
心頭煩躁又冒出來。一個下賤書令,竟敢在他內閣重地如此放肆!
他本想直接踹門,訓斥她浪費燈油,擾人心神。可他停在門外。
清冷禁慾的臉上,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猶豫。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吱呀”門軸發出細微聲響。
裴淵邁步而入,目光徑直落向搖曳燭光下。
沈知微趴在案牘上,已徹底睡著。
手裡死死攥著毛筆,筆尖墨汁在紙上劃出長長的墨痕。堆滿竹簡和卷軸的案牘將她淹冇,劣質蠟燭火苗明滅不定,將她瘦弱的身體映襯得更加單薄。
裴淵腳步頓住。
白天的她,唯唯諾諾,眼神警惕,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社畜氣息。可此刻,昏黃燭光下,她卸下所有偽裝,睡顏恬靜得不可思議。
臉頰被壓出紅痕,唇角微張,呼吸輕淺。那張被藥汁染黑的嘴角,此刻也顯得無辜。甚至,在裴淵看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憨。
裴淵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他想起昨夜,想起那具身下顫栗的身體,想起那雙黑暗中緊盯著他的眼睛。那些畫麵與眼前這恬靜睡顏,瞬間重合,又瞬間分裂。
他皺眉。這女人,果然詭異。
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舊夾襖上。粗糙布料,打著補丁,冰冷夜色中,格外刺眼。
裴淵素來對衣物挑剔到極致,連丫鬟給他疊放衣物,都必須戴特製絲綢手套。從冇人能碰觸他的衣物,更遑論是穿。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解下身上狐裘大氅。
那件價值千金的狐裘,毛色雪白,觸手柔軟,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沉水香氣息。
他走到沈知微身旁,動作輕柔得連自己都感到震驚。
他將大氅輕輕披在她身上。
冰涼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溫熱臉頰。
“嘶”裴淵像被燙到,猛地縮回手。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本輔瘋了?!
竟然給一個窮酸書令披衣服!還是他的狐裘大氅!
他可是有重度潔癖的當朝首輔!
裴淵的臉瞬間鐵青。他看著被自己披上狐裘的沈知微,雪白大氅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嬌小身體,寬大狐裘下,顯得更加脆弱。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出丁字號值房。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
內閣首輔大人,權傾朝野,殺伐決斷。此刻,卻像做賊一樣,落荒而逃。
他站在寒風凜冽的院子裡,雪花肩頭凝結。足足站了半個時辰,直到身體凍僵,才勉強冷靜。
他一定是瘋了!
情蠱餘毒!一定是情蠱餘毒未清!
他強行將沈知微的睡顏從腦海中驅逐,強行將自己鬼使神差的舉動歸結於情蠱作祟。
他冷哼一聲,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急促。
次日清晨。
沈知微猛地從夢中驚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身體暖洋洋,前所未有的舒適。她動了動,發現身上蓋著件厚實柔軟的衣物。
她猛地坐起身。
白色的,毛茸茸的,散發著一股清雅幽淡的沉水香氣。
那香氣,她太熟悉了!那是首輔大人身上獨有的味道!
沈知微睡意瞬間消失,大腦一片空白。她手一抖,那件沉甸甸的狐裘大氅滑落到案牘上。
雪白狐狸毛,昏暗光線下,散發著瑩潤光澤。
沈知微瞪大眼睛,呼吸猛地急促。
這……這不是裴淵的狐裘大氅嗎?!
那件價值千金,連宮裡貴妃都未必能穿得上的狐裘!
她心跳瞬間加速,如同擂鼓。
完了完了!
首輔大人的衣服為什麼會在她身上?!
她想起自己昨夜睡得像死豬,還流了口水……
她猛地低頭,看到狐裘領口處,似乎有塊微不可察的濕痕。
沈知微臉色瞬間煞白,嚇得魂飛魄散。
裴淵有重度潔癖!他要是知道他的衣服被她……被她弄臟了,他會不會讓她賠錢?
價值千金啊!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拿起狐裘,恨不得立馬洗乾淨。可這麼名貴的衣服,她哪裡敢碰?萬一洗壞了怎麼辦?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偷穿龍袍的賊,隨時都會被拉出去砍頭!
完了完了!首輔大人是不是發現她弄臟了他的衣服,準備讓她賠錢,然後殺人滅口?!
沈知微欲哭無淚,她的人生,怎麼就這麼艱難?!
她環顧四周,無人。必須毀屍滅跡!她緊咬牙關,下定決心。不管怎樣,這狐裘絕不能被髮現!她顫抖地抱起狐裘,正要把它塞進堆滿竹簡的角落。
“吱呀”
值房門再次被推開。
沈知微渾身僵硬,如同被雷劈中。她猛地抬頭,隻見門外,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身影,正冷冷地看著她。
吏部尚書!
他身旁,還跟著黃公公,兩人目光皆落在她懷中那件雪白狐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