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空氣凝滯,裴淵指尖冰冷有力,死死扣住沈知微纖細手腕。他拇指硬繭,正好壓在青紫勒痕上,尺寸驚人地契合。
那觸感,並非尋常粗糙,更像細膩肌膚下,掙紮留下的痕跡。
裴淵目光如淬毒鋼刀,直刺沈知微眼底。刀光劍影中,殺意凜然,幾乎凝為實質。
沈知微心臟狂擂,像困獸衝撞肋骨。兩百的心跳聲,耳膜裡轟鳴。浸豬籠、亂棍打死、抄家滅族……血腥絕望畫麵,瞬間閃過。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地。膝蓋生疼,可這疼痛,與心底恐懼相比,微不足道。
“大人明鑒!”她猛地抽手,順勢抱住旁邊裝廢紙的破竹筐。竹筐嘎吱作響,她顧不得形象,臉埋進發黴紙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顫抖:“這是下官昨夜……搶白菜留下的傷啊!”
聲音帶著哭腔,帶著絕望,更帶著被逼絕境的歇斯底裡。
裴淵眉峰緊鎖,深邃眼眸寫滿懷疑。搶白菜?荒謬藉口,她也敢拿出來糊弄?
沈知微顧不得裴淵反應,知道這是唯一機會。她猛抬起頭,被藥汁染黑嘴角的臉上,淚水鼻涕橫流,狼狽不堪。
她指著手腕青紫勒痕,聲淚俱下,編造“為了搶東街菜市最便宜的爛白菜,被賣菜大媽用麻繩勒住手腕暴打”的淒慘社畜故事。
“大人有所不知。”她抽噎,聲音哽咽,“下官月例微薄,又要供養老母。平日省吃儉用,連件像樣衣裳都捨不得置辦。昨夜聽聞東街菜市有批爛白菜,十文錢一大顆,能頂好幾天嚼用。下官想著能省則省,便連夜趕了過去……”
她劇烈咳嗽,咳得彎腰,彷彿肺都要咳出。
“誰知那賣菜大媽凶悍無比,下官不過想多挑兩顆品相好的,她竟拿起捆白菜麻繩,死死勒住下官手腕,將下官暴打一頓,還罵下官是窮鬼,活該吃爛菜葉子……大人,下官這都是為了省下那幾文錢,才……才受了這等屈辱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混雜,活脫一個被生活壓垮的底層小吏。她趁機扯了扯洗得發白舊夾襖,露出磨破袖口。粗布夾襖上,幾個顯眼補丁,與她口中“月例微薄”形象完美契合。
“爛白菜”、“大媽”兩個詞,讓裴淵臉色鐵青。他重度潔癖,平日路過菜市都要捂口鼻,更遑論這些醃臢字眼。他隻覺噁心直衝喉嚨,胃裡翻江倒海。
他猛退一步,彷彿碰到汙穢之物。迅速掏出備用手套,修長指尖略帶嫌惡地戴好。動作精準優雅,透著骨子裡的疏離與厭惡。
裴淵冷眼看沈知微。目光從打補丁舊夾襖,掃到因冇睡好而發青的眼袋,再落到哭紅的眼睛。她渾身窮酸氣,與柴房黴腐味混雜,讓人隻想避開。
他心中閃過一絲冷笑。自己是多心了。昨夜那女人,膽大包天,肌膚細膩,墨香幽淡,舉手投足清雅。絕不可能是眼前這個渾身窮酸氣,為幾顆爛白菜捱打的蠢貨。這女人,除了那雙眼睛,哪裡有半分相似之處?
他強壓不適,冷哼一聲,聲音嚴厲:“堂堂內閣書令,為幾顆爛白菜與市井潑婦爭鬥,有辱斯文!再有下次,扣你半年月例!”
“扣月例?!”沈知微猛打哭嗝,聲音比剛纔更真情實感,淒厲得像被踩尾巴的貓。她顧不得擦淚,連滾帶爬跪到裴淵腳邊,抱住他靴子,哭喊:“大人開恩啊!半年月例,那是下官的命根子啊!下官保證,發誓,從今往後,絕不再踏入菜市半步!哪怕餓死在內閣,也絕不去搶白菜了!求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啊!”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卑躬屈膝、視錢如命的模樣,徹底打消了裴淵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他厭惡地將靴子從她手中抽回,彷彿碰了肮臟東西。
“滾起來!”他冷聲命令,聲音嫌棄。
沈知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站起,淚眼汪汪看他,眼神裡劫後餘生的慶幸。
裴淵不再看她,厭惡轉身離去。然而,跨出柴房院門那刻,餘光不經意掃過沈知微。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女人的“蠢”,有些刻意。那雙哭紅的眼睛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精光。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很快被他壓下。他不會再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下人浪費心神。
裴淵回到值房。室內沉水香清雅,已將柴房黴腐味驅散。他坐回紫檀木案後,指尖輕敲桌麵,眼神不經意掃過桌角那份昨夜被蓋了印的加急文書。
文書上,赫然是他親筆批閱的字跡,以及那枚象征首輔權力的私印。
他猛抬眼,眸光如刀,直射窗外。
“暗衛!”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現身,單膝跪地:“主子有何吩咐?”
裴淵聲音冰冷,探究與殺意交織:“去查,昨夜戌時到子時,沈知微到底在哪裡!”
他要確認,她是否真如她所說,在為生活奔波。又或者,她昨夜,正與他纏綿於榻。
這,是一個他無法容忍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