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轉向孟玄羽,鄭重地拱了拱手。
“靖王殿下威武。”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佩,“你這是為國除賊。若孟憲得逞,下麵其他的蕃王庶子便會有樣學樣。如此兄弟相殘,法治不穩,定會讓大晟四分五裂,天下大亂。”
他頓了頓,繼續道:
“當時靖王殿下才十七歲,便誅殺了孟賊,舉國皆驚,都是歎服靖王好手段。但我記得——”他看了孟玄羽一眼,“靖王殿下這下動靜太大了,你怕同德皇帝會治你的殘殺同宗的罪,所以連夜上京麵聖請罪了。”
孟玄羽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畢竟四皇子欺壓我多年,我怕他啊。”他聳了聳肩,“我就一個腦袋,不夠他砍。”
韓青話鋒一轉。
“可是皇帝不但冇有治你罪,還拉攏你呢。”
孟玄羽轉向太子,笑了起來。
“那可不是?臣變強大了,他便是皇帝,也是害怕的。”
太子嘴角微微上揚,冇有說話。
韓青卻搖了搖頭。
“皇帝確實也對你刮目相看,頗為忌憚。但不治你罪的根本原因,卻不是這個。”
太子和孟玄羽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那是為何?”
韓青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其一,他根本不想兌現給孟憲的承諾。為了孟憲得罪天下藩王,他剛登基,定然是不敢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其二,孟憲與他一起密謀縱火殺害殿下,他怎麼可能願意孟憲還活在世上?”
他抬起頭,看著孟玄羽。
“靖王此舉,是幫他滅了口,清了後患。他高興都來不及呢,哪裡還會治靖王的罪?”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孟玄羽的拳頭微微握緊,聲音裡帶著幾分恨意。
“這種人就是兔死狗烹的貨色。”他冷冷道:“無論誰給他賣命,都是被他弄死的下場。所以,小侯爺比我們更清楚那人的真麵目。”
太子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孟玄羽。
他的目光裡,忽然多了幾分異樣的神采。
“玄羽,”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時有空,你給孤說說你對付孟憲狗賊的過程好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欣賞。
“那時你纔多大?十七歲?好生了得,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孤好想聽聽。”
孟玄羽被他這麼一說,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殿下過獎了。”他撓了撓頭,“可是這次我們分開後,你將來便在盛州,臣在禹州,我們很難聚到一起。”
太子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
“誰說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誰說很難聚到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孟玄羽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孤要求你,一年最少到盛州來看望孤兩次。”
他的眼裡帶著笑意。
“每次都多住些日子,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帶你媳婦一起來。”
孟玄羽連聲道:“臣遵旨。”
太子這才認真看向韓青,目光深邃如淵。
“將那天發生的全過程,隻要是你知道的,全部說給孤聽。”
韓青鄭重地點了點頭,喉結微微滾動。
“殿下,臣當時是不知道他們要這樣做的。不然——”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臣定會去通知殿下。”
從韓青斷斷續續的講述中,結合自己腦海中那些零碎的記憶,太子終於拚湊出了那一夜的完整畫麵。
那天傍晚,襄側妃來求見。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手裡捧著一隻青瓷食盒,說是做了太子喜歡吃的桂花糕。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宮人照例試過毒,銀針冇有變色,糕點冇有問題。太子便吃了兩三塊,還誇了她幾句。
襄側妃走後不久,他便覺得睏倦難當,靠在榻上沉沉睡去。
再後來——
火就燒起來了。
但讓東宮上下所有人恐懼的是,各院的門,從外麵被人鎖上了。
宮女太監們聲嘶力竭地喊著,拚命拍打著門板,指甲都摳出血來,可那些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
火越燒越大,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外麵聞訊趕來救援的人,卻被東宮的大門擋在宮外。那門從裡麵被人用門栓死死閂住,任憑外麵的人怎麼砸,怎麼撞,就是不開。
等到好不容易把門砸開,裡麵的火苗已經竄到數丈之高。
潑上去的水,瞬間化作白汽,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火燒了很久很久,才終於熄滅。
韓青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孟憲授意襄側妃給太子下了昏睡的藥。
四皇子則命令潛伏在東宮裡的死士,鎖了各院的大門。
他要讓所有人——知情的,不知情的,老人,孩子,宮女,太監——全部隨著這場大火,全部人間消失。
太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粗糲的石麵。
“我的孩子……最大的也不過七歲,最小的才一歲多。”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在極力壓製著什麼。
“他們還冇來得及看這個世界。”
孟玄羽麵色凝重,沉默地坐在一旁,無法想象那樣的人間慘劇。
房間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過了許久,太子才深吸一口氣,平複了翻湧的情緒。他抬起頭,看向韓青,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我後來,身體康複之後,便四處收集當時的資訊。”他頓了頓,“聽聞東宮在冊六十九人,火場隻搜到六十七具屍體。”
他的目光直視著韓青,一字一句道:
“除了孤,還有誰倖存了?”
韓青似乎被問住了,整個人怔在那裡。
他的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殿……下。”
那兩個字,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