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歎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接著說吧。”
韓青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殿下,後麵的事情,有些是臣親眼所見,有些是聽來的,還有些……是臣自己猜的。”他頓了頓,“其中哪些是確有其事,哪些是臣多想的,請殿下自行斟酌。”
太子點了點頭,冇有催促。
韓青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他們兩人……到一起之後,我姐是有怨言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年她剛嫁給四皇子為妾,頗受四皇子看重。太子妃身為人婦,卻橫插一杠,分走了我姐的寵愛。”他苦笑了一下,“我姐表麵上與她關係如常,內心卻已經與她反目成仇。”
太子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韓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臣猜測,四皇子其實並冇有多喜歡太子妃。多數隻是想利用吧——”他抬起頭,“畢竟太子妃母族那時的勢力極大。”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動。
韓青繼續說下去:
“四皇子可能是動了想要取代您的心思。但是——”他搖了搖頭,“您當了二十四年的儲君,朝中威望,已經要超過先帝爺了。他想要取代您,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可是不止四皇子想取代您。那柳太後也極是希望自己的兒子當上皇帝。那一手遮天的感覺,定是爽極了的。”
太子聽到“柳太後”三個字,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但是,”韓青話鋒一轉,“要想四皇子當上皇帝,必須的首要條件,便是……”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殿下薨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韓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這是件很難的事。他們母子大約商量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頭,像是在回憶。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要謀害您,又是怎麼決定的,臣並不知道。有一件事臣是知道的——”
他抬起頭,看向太子。
“太子妃並不同意他們的計劃。”
太子的眉頭微微一動。
“倒不是她有多留戀太子您。”韓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她不敢。她怕事情敗露後,整個族人遭殃。”
他頓了頓,繼續道:
“四皇子那時已經娶了正妻,無論如何,她也當不了太子妃,當不了將來的皇後。而她的母族本來就如日中天,根本不需要靠換一個新君去鞏固勢力。”
太子沉默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所以,”韓青的聲音越來越低,“太子妃權衡再三,不同意謀害您的計劃。”
他抬起頭,看著太子。
“微臣現在想來,太子妃大約一是妒嫉您對衛侯千金的寵愛,二是被四皇子的花言巧語給騙了。一時糊塗,才著了道。”
太子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冇有說話。
韓青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四皇子見太子妃不肯,便動了彆的心思——”
他看了太子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就是您宮裡的另一位娘娘,襄側妃。”
太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韓青繼續道:“她是禹州的六代蕃王的弟弟孟憲送的——”
話未說完,孟玄羽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孟憲。
他的二叔。
那個當年差點弄死他的人。
韓青轉向孟玄羽,鄭重地行了一禮。
“靖王殿下請恕韓青不恭。有些事,要涉及到您的父王。”
孟玄羽擺了擺手,聲音還算平穩。
“說吧。據實陳說,有何可責?”
韓青點了點頭,繼續道:
“孟憲是六代老靖王的庶弟,也就是玄羽殿下的二叔。”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
“大晟立朝以來,蕃王世襲,隻能立嫡不立庶。若有嫡子死於非命,朝廷會派欽差前往調查,以此來保證蕃王們襲爵的正統性,避免禍起蕭牆,讓那些貪圖非份榮華的小人們得了逞。”
他看了孟玄羽一眼。
“孟憲深知這點。但是老靖王對他特彆放縱,禹州政事全部交由他管。時間久了,他便生了覬覦之心。他不想自己的兒子將來什麼也冇有,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也下了很大的決心,想要取代正統的嫡子。”
太子聽完,眉頭緊皺,望向孟玄羽。
孟玄羽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回稟殿下,小侯爺說的句句屬實。”他的聲音沉沉的,“說句不孝的話,要怪也隻能怪我父親太縱容他了。縱容到——”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他差點將自己的兒子害死。”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韓青繼續說下去:
“那年東宮大火之前,四皇子打算孤注一擲,南下禹州去找了孟憲合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殿下待宮中的襄側妃要比旁的妃子都好。因為她是禹州來的,殿下與衛侯親近,便常去衛府。衛夫人是禹州人氏,做的糕點、燒的菜式都是禹州的菜式,深得殿下心。而這襄側妃因為也是禹州人,她宮中的糕點和菜式,殿下便十分喜歡,常常誇獎她。”
他抬起頭,看著太子。
“所以宮中的人都知道,殿下對襄側妃比旁的妃子都好。”
太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韓青繼續道:
“殿下不知道的是,下麵的各地蕃王,為了穩固自己的勢力,往宮中送女人是最省錢、最常用的手段。他們送這些女人,往往是經過挑選和訓練的。而且,他們怕這些女子深受皇子、皇帝們的寵愛後不好控製,便會挾製她們的家人,或是揭她們的老底。若不順從,便會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太子猛地站了起來。
“人性竟如此惡毒?”
韓青低下頭,冇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道:
“四皇子知道殿下對襄側妃要親厚些,於是便去禹州找了孟憲。臣不能親見,隻能靠猜——”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篤定。
“孟憲想要成為靖王,四皇子想要取代太子。兩個狗東西,定是一拍即合。孟憲答應,讓襄側妃對殿下動手。”
太子怔怔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
過了許久,他才悠悠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難怪那晚襄側妃給孤吃過糕點之後,孤便困得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
“原來是放了昏迷藥物。結果孤暈倒了。”
他苦笑了一下。
“後來我在北境這些年,常細細回想了東宮大火那晚的所有細節。我猜到了這個襄側妃是有問題的,卻不知道她有這段過往。我甚至還想過,他們都放火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讓襄側妃給孤下迷藥,不過後來孤想明白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了。
因為孤住的寢殿與旁的寢殿不同,衛氏祖上設計東宮時專門選用了不易燃燒的木材,燒起來緩慢很多,住在裡麵的人就有足夠的時間逃生,那狗東西定是怕燒不死我,才讓襄側妃下藥,孤的膳食要試毒,迷藥卻試不出來,所以,旭狗處心積慮,不讓孤有一點生路啊!”
孟玄羽忽然站起身,走到太子麵前,鄭重地行了一禮。
“太子放心。”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幾分快意。
“我將孟憲那狗賊的一家全都誅殺了,替你出了口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是替咱們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狠意。
“我還把那狗賊挫骨揚灰了,免得他丟了祖宗的臉麵。”
太子望著他,怔怔地看了許久。
然後,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孟玄羽的肩膀。
“好。”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好靖王。乾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