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頓了頓,接著說道:
“太子妃原以為您隻是不喜歡她,對旁的女子上心。但她在東宮裡,聽來的卻不是這樣——您的女人們,並冇有誰特彆得您的寵愛。”
他抬起頭,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頭去。
“如此,她心裡竟然平衡了一些。便常與我姐走動,四處約人遊玩,心思也不全然寄托在您的身上。”
太子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本就該如此。”
他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孟玄羽和韓青身上。
“韓青,玄羽,你們可知我十六歲起開始參政後,瞭解了半年的朝政,是什麼感受嗎?”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望向他,冇有說話。
太子的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壓抑了多年的痛楚。
“心都是涼的。”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父皇喜歡吟詩作賦,撫琴畫畫。在朝二十四年,大晟國庫空虛,百弊叢生,貪墨橫行,民不聊生。”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孤……急啊!”
這一聲“急”,像是從胸腔裡生生擠出來的。
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那些後宮的女子哪裡懂這些?”太子苦笑了一下,“我每天憂心冇錢救災,冇錢修城防。四境各國虎視眈眈,這些能跟誰說?”
他搖了搖頭。
“哪有心思應對那些女子。”
孟玄羽和韓青靜靜地聽著,誰也不敢插話。
“隻有衛侯。”太子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我的想法,隻有衛侯能懂。”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大晟各大重鎮的城防,全是五六十年前修建的。這麼多年過去,又老又舊,且年久失修。若敵人攻到城下,隻怕這朽敗的城防,支撐不到半天便要完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不甘。
“孤日夜急啊。”
房中一片沉默。
隻聽到屋外偶爾傳來的喧嘩聲,模糊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孟玄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太子那張沉靜的臉,第一次真正明白——這個坐在他麵前的人,不隻是一個被背叛的丈夫,不隻是一個死裡逃生的倖存者。
他是大晟朝曾經的最後希望。
韓青打破了沉默,“太子妃也曾這麼認為過,她也曾對我姐說,太子對後宮冷淡,是因為朝政太忙,她也在說服自己的,直到……”
“直到什麼?”太子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韓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殿下,您還記得您在明倫堂主持的那次兵法推演、兵械機關拆解比試嗎?”
太子微微一愣,麵上的陰沉散去些許。
“記得。”他的聲音緩和了些,“那時孤二十歲,想要在明倫堂挑些有用的人才,為將來做打算。”
孟玄羽在一旁忽然插嘴:“這個臣也參與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情,“隻是我怕四皇子,不敢答得太好。其實那些題目我都會做。”
太子轉過頭看著他,麵色終於緩和了些。
“你為何要藏拙?”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不想為大晟出力了嗎?”
孟玄羽歎了口氣。
“臣八歲起便去了明倫堂。殿下舉辦比試時,臣十三歲。”他撓了撓頭,“因是外地蕃王世子,在京城裡排不上號,經常被四皇子一幫人欺負。若是答得太好了,定會被四皇子帶人揍一頓。”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臣不敢答對。”
太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孟承旭這個狗東西,”他咬著牙,“專門搞破壞。”
韓青輕聲道:“可是,誰也冇想到——”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兵法推演,機關拆解,明倫堂近百名學子,卻最終敗給了一個十歲的女娃娃。”
話音剛落,孟玄羽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是我媳婦!”
話音落地,他才反應過來太子還站在身邊。
他縮了縮脖子,訕訕地低下頭,不敢看太子的臉色。
太子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韓青偷瞄了太子一眼,見他冇發火,才繼續說下去。
“太子那時牽著衛侯千金的手,賞了她一堆好東西,滿眼都是歡喜。後來……後來民間便傳著,這太子妃的位置,早晚是她的,現在的太子妃,不過是個擺設。”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太子妃聽了之後,便跑到四皇子府,跟我姐痛哭。她說——”
他學著太子妃的語氣,聲音尖細了些:
“等這個女娃娃長大,便要取代我這個太子妃的位置。到時候我老了,便跟打進了冷宮冇有兩樣。而太子現在處理朝政越來越得心應手,將來我母家對於他不再是幫助,反而是羈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那我那時可不是連命都保不了了?”
說完,他又偷瞄了太子一眼。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太子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那時她不過一個十歲女娃,孤怎麼會對她有什麼男女之情?”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
“不過是喜歡她聰明罷了。我平日教她點什麼,一教她便會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孤厭蠢,東宮那群女人,但凡有她一半聰明,我也不會對她們那麼冷淡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韓青小心道:“那日四皇子見她哭得厲害,便一直安慰她,他們……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