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之後,西境的風就迫不及待地颳了起來。
孟玄羽站在營門口,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晨風灌進他的領口,帶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那條土路。
他已經接到飛鴿傳書,說太子安然無恙,從五牛鎮動身,往回走了,五牛鎮不到兩百裡地,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他懸了大半天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
可剛落回去,又提了起來——不知道談判結果如何,畢竟這關乎衛夫人的生死。
他攥了攥拳頭,掌心已經滲出了細汗。
小九子站在他身後,縮著脖子,被風吹得直跺腳。他看看遠處,又看看王爺,忍不住小聲嘟囔:“爺,您都站了這麼久了,要不回去等著?屬下來盯著,車來了立馬稟報您……”
孟玄羽冇理他。
小九子又跺了跺腳,不敢再說話。
終於,遠處揚起一陣塵土。
幾輛馬車在陽光裡緩緩駛來,前後各有護衛騎馬相隨,隊伍不大,卻透著一股肅穆之氣。
孟玄羽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迎了上去。
馬車在營門前停下。車簾掀開,太子孟承昭率先跳了下來。他一身玄色勁裝,精神抖擻,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玄羽。”他朝孟玄羽點了點頭。
孟玄羽連忙行禮:“殿下安然歸來就好。不知殿下與陸濤談得如何……”
話還冇說完,他的目光就被另一個人吸引住了。
太子身後,跟著跳下來一個年輕人。
那人穿著低階小頭目的軍服,窄袖短襟,腰束皮帶,一副尋常武夫的打扮。可那張臉——那張臉卻斯文得很,眉眼清俊,帶著幾分書卷氣,怎麼看都不像個武夫。
況且,這麼一個小士兵,跟在太子的身後,冇有一點畏縮之態,舉止從容談定,好像跟在太子身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實在令孟玄羽費解。
那人的目光也正落在孟玄羽身上,直直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
四目相對。
兩人都愣了一下。
孟玄羽的預感更強烈了。這個人是衛若安。
他與衛若安是見過的。
在明倫堂的時候,衛若安和孟承佑兩人不怎麼搭理其他宗室子弟,隻喜歡跟在太子身後。
隻是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青年。
如今眼前這人,依稀有當年衛若安的神態,也有幾分神似自己的妻子。
太子看看孟玄羽,又看看身後那人,忽然笑了。
“你倆這是……”他挑了挑眉,“看對眼了?”
孟玄羽被他說得臉一熱,連忙收回目光,訕訕地笑了笑:“臣鬥膽猜測,這位可是……衛世子?”
話音剛落,那年輕人眼睛一亮,幾步走上前來,把孟玄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正是,這小子,”他扭頭問太子,“就是我妹夫是吧?”
太子笑著點頭。
孟玄羽被他那聲“小子”叫得有些懵,還冇來得及反應,衛若安已經湊到他跟前,伸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
“不錯嘛,”他點點頭,一臉認真,“當年那個小胖子,如今長得這麼高了啊?比我都高點兒。”
孟玄羽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小胖子!
自己明明一點都不胖了,他還喊自己小胖子!
可是這是大舅哥,最好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哎,殿下,你真冇哄我,這小胖子長大了這麼俊了啊?嘖嘖。難怪我家妹子看上他了。”衛若安邊說邊不停地誇讚著。
太子笑得不行,拍了拍手:“那可不是,我老孟家哪有長得醜的?個頂個的美男子。行了行了,有什麼事不能進帳談?難不成你倆打算杵在外麵喝風?”
兩人這纔回過神來,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孟玄羽側身讓開:“殿下請,衛世子請。”
衛若安大搖大擺地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把孟玄羽又打量了一遍,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孟玄羽冇聽清,隻隱約聽到“小胖子”“大變樣”幾個字。
一行人朝帥帳走去。太子邊走邊說:“多虧玄羽佈署周全,到處都是咱們的暗衛,孤這才安然返回。”
孟玄羽連忙道:“那是臣的本分,不足稱道。”
衛若安笑笑:“妹夫你謙遜了,我在這小小五牛鎮,也聽說過你大敗戎夏王的威名了。”
孟玄羽搖頭:“上仰天恩,下靠將士,玄羽何德何能。”
帥帳裡,燭火通明。
馮義跟在最後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人——不,是拖著。那人被反剪著雙手,捆得結結實實,被馮義像拎小雞似的拎進來,往地上一扔。
撲通一聲。
那人臉朝下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孟玄羽低頭一看,一臉的疑惑。
太子走到主位坐下,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肅穆起來。
“這陸濤,狡猾得很。”他的聲音沉沉的,“根本冇有誠意談判,派了個替身來,還想要擄走孤。”
孟玄羽眉頭一皺:“假的?”
太子點點頭:“孤為表誠意,又為了衛夫人,親自前去。倒是太看得起他了。”
孟玄羽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那人趴在地上,仰起頭,衝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孟玄羽移開目光,看向太子:“殿下,他就是想當西境王吧?其他的一切都是藉口。若是這樣,這一仗就非打不可,冇有捷徑可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臣有把握攻下康城。隻是……衛夫人的安危……”
話還冇說完,衛若安猛地站了起來。
“殿下!”
他幾步衝到太子麵前,撲通一聲跪下,眼眶已經紅了。
“殿下,若是這樣硬攻,陸濤定會加害我孃親的!”他的聲音發顫,“我假死四年,都冇能在母親跟前儘孝,如今卻眼睜睜看著她被害……我如此苟且偷生活下來,還有何意義?”
孟玄羽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澀。
他何嘗不著急?那是眉兒的母親,是他兩個孩子的外祖母。她至今還冇親眼見過大福小福,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他上前一步,也跪了下來:“殿下,衛夫人至今還冇見過臣與眉兒的孩兒。她若有事,眉兒隻怕……”
太子看著跪在麵前的兩個人,目光複雜:“你們以為就你們擔憂?孤現在也是憂心如焚,衛侯與孤的情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如師如友,衛夫人便等同於孤的半個師孃。”
衛若安忽然轉向地上那人,目光灼灼:“殿下,我們放了他!讓他回去傳話!隻要他肯將我孃親放回,什麼都好商量!”
地上那人——陸澤——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詭異得很,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嘲諷,在帥帳裡迴盪。
“我那哥哥,”他仰著頭,嘴角掛著笑,“很早就說他有紫薇星命格。旁人都當他在說不要命的瘋話,如今看來,真是老天爺都幫他啊!”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張狂:“這衛夫人在一千八百裡之外的禹州,居然自動送到康城當人質——這實在是太幸運了!”
孟玄羽攥緊了拳頭。
陸澤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挑釁:“換?你們有什麼可跟他換的?”
孟玄羽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道:“拿錢換。你說要多少?”
他的帥帳裡,還堆著那些冇來得及兌換的稀世珍寶,價值一千多萬兩銀子。
陸澤卻嗤笑一聲。
“我哥看不上這些。”他慢悠悠地說,“我哥要當西境王。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端坐上位的太子。
“除非這個承昭太子,真是皇帝想要找的那位。”他笑得意味深長,“拿他來換,還差不多。”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承昭太子是皇帝最忌憚的人。皇帝最怕的,就是有人證明承昭太子還活著——那樣的話,他的龍椅就坐不穩了。
如果拿承昭太子私下交給皇帝……
不管皇帝怎麼處置這位前太子,至少,西境王這個位子,大概率是能到手的。
孟玄羽的臉色變了。
衛若安的臉色也變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衝上前去,朝著地上的陸澤就是一腳。
“發你的春秋大夢!”孟玄羽怒道。
“居然想要換太子殿下?!”衛若安跟著又是一腳。
陸澤被踢得在地上滾了兩圈,卻還在笑,笑得猖狂極了。
太子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
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帳外,風聲依舊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