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睡得很沉。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冇有睡得這麼沉了。地牢裡的那一夜,逃跑的過程,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耗儘了。
回到靖王府後,她隻來得及見過李墨書和沈文欽,又跟祖母說了幾句話,便被蘭香扶著回了寢殿,頭一挨枕頭就睡了過去。
夢裡,她回到了衛侯府。
那是她幼年時住的地方。滿園的桃樹杏樹開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層層疊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融融的。
父親和母親坐在園中的軟靠上。
父親穿著一身青灰的常服,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冇在看,隻是笑著望向園中。母親穿著藕荷色的褙子,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正在剝一顆枇杷。
那樣的景色,好美!
園子裡,幾個半大的少年在追逐嬉鬨。
太子孟承昭跑在最前麵,他那時候十三歲,身量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不少,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跑起來衣袂翻飛,像一隻展翅的白鶴。
五皇子承佑跟在後麵,他十一歲,比太子矮一些,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眉眼間已經能看出日後溫潤的模樣。
還有自己的兄長衛若安,他最小,九歲了,那小子卻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回頭衝她喊:
“小若眉,快來追哥哥!追到了給你糖吃!”
她那時候纔多大?三四歲吧,走路還不穩當,卻急急地在後麵追。
聽到有糖吃,她更急了,邁著小短腿拚命往前跑,兩隻小手在空中揮舞著,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可跑得太急,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叭的一聲,她整個人撲在地上。
好疼。
手掌心火辣辣的疼,膝蓋也疼,她低頭一看,小小的手掌撐在地上,已經紅了一片,還破了點皮,滲出一絲絲血。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前麵幾個少年聽到哭聲,連忙停住腳步,轉過身跑回來。
太子孟承昭第一個跑到她身邊,蹲下身,一把將她抱起來,摟在懷裡。
“小若眉,摔著冇?”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低頭檢視她的傷處,“哪疼了?給哥哥看看。”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攤在他麵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哥哥,疼……”
太子哥哥拿起她的手,湊到嘴邊,對著那紅紅的掌心輕輕嗬氣。
“哥哥吹吹就不疼了。”他嗬一口氣,抬頭看她,“呼——還疼嗎?”
再嗬一口氣,“呼——現在呢?”
他嗬得認真極了,一下一下的,彷彿真的能把疼痛吹走。
她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好像真的不那麼疼了。她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奶聲奶氣地說:“不疼了,哥哥。”
孟承昭笑了,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痕。
這時,承佑也走了過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細細地給她擦臉。那帕子是月白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擦得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好了,”他的聲音溫柔極了,“這下小臉乾淨了。”
她眨眨眼,衝他笑了。
可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滿園的桃花杏花被風捲起,漫天飛舞,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拚命眨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可那些花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什麼都看不清了。
風停了。
花瓣落儘。
園子裡空空蕩蕩。
父親母親不見了,太子哥哥不見了,承佑兄長不見了,兄長衛若安也不見了。
隻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園子裡。
“哥哥——”她喊。
冇有人應。
“太子哥哥——”
還是冇有應。
她急了,想要跑,可腳下像被什麼絆住,一步都邁不動。
“承佑哥哥!”
衛若眉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帳,藕荷色的帳頂,繡著纏枝蓮紋。陽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蘭香的臉湊過來,帶著幾分關切:“王妃,你醒了?”
衛若眉怔怔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是夢。
隻是個夢。
她躺在床上,蓋著柔軟的錦被,枕著舒適的軟枕。窗外有鳥鳴聲,細細碎碎的,帶著春日的氣息。
她已經不是那個蹣跚學步的小若眉了。
她是靖王妃,是兩個孩子的孃親。
她微微勾起嘴角,向蘭香問道:“蘭香,我睡了多久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隻是還不等蘭香開口回答,她的笑容突然頓住了,似乎猛地想起什麼。
她騰地一下坐起來,差點撞上蘭香的下巴。被子從身上滑落,她也顧不上,光著腳就跳下床,聲音都變了調:
“蘭香,我睡迷糊了,居然忘了柳金瀚那廝被我們擄回靖王府了!”
蘭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王妃彆急!彆急!那廝被雪統領關著呢,跑不了!”
衛若眉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是啊,被雪影關著呢。
可那不是普通的犯人,那是柳國公,是太後的親弟弟,是把她關在地牢裡、逼她寫謀反信的人。
她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忘了,還做了那麼長一個夢。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光著的,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夢裡的那個小若眉,也是光著腳跑的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醒來後,心裡還空落落的。
太子哥哥……
承佑兄長……
她有多久冇有想起他們了?
“王妃?”蘭香小心翼翼地喚她,“您……冇事吧?”
衛若眉回過神,搖了搖頭:“冇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春光爛漫。
可她的心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那些夢裡的人,如今都在哪裡?
太子哥哥……真的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