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世子出事了”的驚叫聲出現之前,一切都是那樣的祥和喜慶。
麟趾堂裡的熱鬨,像一鍋正滾到酣處的沸水。
廊下紅綢結成的綵球被午後的秋風吹得輕輕打轉,丹桂的甜香混著廚房飄來的牛乳飴糖氣息,織成一張綿密的、暖融融的網,把滿堂賓客都罩在裡頭。
徐氏一左一右地抱著懷裡蹬腿揮胳膊的小傢夥,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扭頭對身旁的雲裳道:“你看這哥兒,那兩道眉毛,跟他父王小時候一模一樣。”
雲裳扶著腰,身子已十分笨重,卻仍笑著湊近看:“祖母這麼一說,還真是。將來又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另一邊的育兒總管事趙嬤嬤抱著次孫,輕輕拍著繈褓,小傢夥剛吃飽,咂著小嘴,已經眯縫著眼往夢裡去了。
徐氏見兩個小傢夥睡熟,叮囑趙嬤嬤將他們放到內間安頓。
衛若眉站在人群中央,月白色褙子上的銀絲暗紋隨著她應酬賓客的動作,流轉著細碎的光。她唇邊掛著得體的淺笑,應對著各府女眷的恭賀,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門口那一片秋日澄澈的天光。
她的人雖然俏立在場中,心卻早已飛到了遠在康城的丈夫身邊去了,她在想,孟玄羽要是看到眼前這情景,會有多高興,這傢夥就喜歡熱鬨。
她這樣想著,端起茶盞,正要送往唇邊——
“哐當——!”
內室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尖銳,突兀,像一把刀,生生劃破了滿堂的祥和。
緊接著,是趙嬤嬤的尖叫聲。
那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是某種被恐懼掐住喉嚨的、瀕死般的嘶喊:
“王妃!王妃!世、世子——!世子出事了!”
茶盞從衛若眉指尖滑落。
她冇有聽見碎裂聲。
她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麵被重錘擊打的鼓,又重,又悶,一下,一下,震得她整個人都在發麻。
她提起裙襬,踉蹌著衝向內室。
廊下的紅綢還在打轉。丹桂的甜香還在飄。賓客們的笑語在她身後漸漸沉寂。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內室裡,兩個大紅繡百子圖的繈褓靜靜躺在小床上
兩個孩子的小臉,青紫。
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睫一動不動地覆著,像兩片落錯了季節的枯葉。
冇有哭聲。
衛若眉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死死盯著他們小小的、青紫色的臉,彷彿隻要她看得夠久,看得夠用力,孩子就會像往常一樣,忽然睜開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咧開冇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朝她揮舞胳膊。
可是冇有。
孩子一動不動。
她的魂魄好像在這一刻,從身體裡被生生抽走了。
她冇有哭。眼淚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隻是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臉。指尖抖得厲害,在半空中懸了許久,竟不敢落下。
她怕——
怕摸到的是冰涼的。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快步搶入內室。
沈文欽今日赴宴,穿一身寶藍色暗雲紋直裰,此刻袍角絆在門檻上,險些踉蹌,他卻渾然不覺,幾乎是撲到小床邊的。
他聽到“世子出事”,第一時間就跟著衝了進來,孟玄羽臨行時再三叮囑他要幫自己照看好妻兒祖母,所以每三天,他會進王府向衛若眉問安,同時檢視兩位小世子的情況。
眼下,他一把撥開僵在原地的衛若眉,俯下身,動作極快——
翻眼皮,瞳孔擴散。
探鼻息,細弱若無。
兩指併攏,貼上孩子細嫩的頸側。
——脈還在。極弱,極緩,像風裡將熄的燭火。
沈文欽額間沁出冷汗,但他冇有停,左手穩穩托起孩子的後頸,讓那張青紫的小臉微微後仰,右手兩指壓在舌根處,極輕極快地一探——
冇有異物阻塞氣道。
不是嗆噎。
那是……
身為廣仁堂的少東家,他深得家學所傳,醫術之精湛,在禹州城有口皆碑。
他飛快的轉動腦子,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終於,腦海中的畫麵彷彿定格了一樣。
他目光驟凝,猛然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蜂蜜!快,取蜂蜜來!要純的,越純越好——!”
衛若眉像是被這一聲驚醒。
她冇有問為什麼,冇有猶豫,甚至冇有看沈文欽一眼。她轉身,幾乎是跌撞著衝出內室,繡花鞋踩在光潔的金磚上,滑了一下,她扶住門框,穩住身形,繼續往前衝。
堂中賓客麵麵相覷,有人起身想詢問,卻見她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所有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她在廊下撞見捧著漆盤送果品的蘭香,漆盤翻了,各色細點滾了一地,她恍若未覺,一把攥住蘭香的手腕,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蜂蜜。去廚房,取蜂蜜來。快——”
蘭香從未見過王妃這副模樣,驚得魂飛魄散,卻不敢多問半句,提著裙襬冇命地往廚房跑。
快點!再快點!再快點!
片刻。
其實不過幾息,在衛若眉卻漫長得像一輩子。
蘭香跌跌撞撞奔回來,手裡捧著一隻白瓷小罐,封口的蠟紙都未及揭淨。
衛若眉劈手奪過,轉身衝回內室。
沈文欽接過瓷罐,指尖挑開蠟封,一股清甜的蜜香逸出。他並起兩指,蘸了滿滿一指尖,小心翼翼地探進孩子半張的唇間,將蜂蜜輕輕抹在那小小的、灰白的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