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按照律法規定的各項審訊取證工作。
楊長史告訴衛若眉,一切順利的話,林淑瑤會判秋決,眼下已入秋,不多久,那惡貫滿盈的毒婦就會伏法。
林淑瑤的案子在楊長史的親自過問下,辦得極快極順利,又因是當朝禦史親自彈劾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審結。
禹州府大牢。
林淑瑤接到判決時,癱坐在地,她還記得那天的葡萄還冇吃完。
斬監候,秋後處決。
她所涉罪行共二十七樁,證據確鑿,供認畫押。其中最重的,是四年前指使船公將嫡姐遺棄湖畔、雇凶構陷其失貞;指使下人打死有孕的丫鬟。
以及夥同母親秦氏,為吞併程氏織造產業,雇凶在程氏絲綢主家夫婦馬車車軸做手腳,致其車毀人亡。
程家滿門,十三條人命。
她的丈夫張誌,雖未直接參與殺人,但多年為虎作倀、銷贓洗錢,判流放三千裡,充軍苦寒之地,永不赦還。
秦氏參與多起命案,罪無可恕,判斬監候。
其子林文德、林文才,雖未直接參與謀財害命,但多年來仗勢欺人、包庇縱容,判流放兩千裡,家產抄冇。
判決送達那日,禹州城下起了綿綿秋雨。
林淑柔站在悅來客棧的窗前,聽著雨打芭蕉的細碎聲響,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判決文書。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鑼響——那是官府貼告示的差役,正在向圍觀的百姓宣讀林張兩家伏法的公告。
她冇有去看。
不必看了。
林氏絲綢的歸還事宜,辦得很快。
秦氏名下的三間鋪麵、兩處宅院,連同母親當年陪嫁時被扣下的首飾箱籠、傢俱擺件,在一一覈對清單後,全部歸還到了林淑柔名下。
那套紅寶石頭麵,時隔四年,終於重新回到她手裡。
她開啟匣子時,指尖微微發抖。
紅寶石在秋日淡淡的陽光下,依然流光溢彩,璀璨如初。
她輕輕撫過那支曾經隻戴過一次的鳳頭簪,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柔兒,這些東西,阿孃留給你做嫁妝。”
她那時不懂,嫁妝有什麼用。
後來她懂了。
嫁妝不是銀子,是底氣。
是一個女子,哪怕被全世界拋棄,也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氣。
這日,林淑柔在衛若眉的陪同下,出城祭拜父母。
父親的墳在林氏祖墳,母親的墳卻在城外碧雲寺後山的一座孤墳裡。
當年母親去世時,秦氏以“庶母不宜主持嫡妻喪儀”為由,將葬禮辦得潦草敷衍,更不許母親入葬林家祖墳。
林淑柔那時才十三歲,跪在靈堂前,連哭都不敢大聲。
九年了。
她終於在母親的墳前,燒了一串又一串的紙錢。
秋風捲起黑色的紙灰,在空中盤旋、飛舞,久久不散。
她跪在墳前,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供桌,聲音低啞:
“阿孃,女兒回來了。”
“阿孃留給女兒的東西,女兒都拿回來了。”
“阿孃……女兒和你的外孫,過得很好。還有一件事告訴你,阿寶,不是野種!是鳳子龍孫,皇帝的孩子!以後冇人再欺負柔兒了!”
她冇有哭。
也許是眼淚早在那四年裡流乾了。
衛若眉站在她身後,冇有打擾。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遠處層林儘染的山巒,看著山腳下炊煙裊裊的禹州城,看著這座曾經讓林淑柔遍體鱗傷、如今終於向她低頭的城池。
風過林梢,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冽。
林家倒台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禹州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市井街坊,人人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林家那個二小姐,判了斬監候!”
“活該!他們林家張家這些年欺行霸市,壓得多少小商戶抬不起頭來!”
“城東程家你們還記得嗎?織綢的,多好的人家,一場大火,滿門燒得精光。當時都說是意外,其實是林家雇凶害的!”
“嘖,報應啊,報應。”
城西榆林巷口,幾個老者圍在一起曬太陽,你一言我一語。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搖著頭:“林家那位大小姐,當年被趕出門,可憐見的。如今回來了,不但要回了家產,還把仇人送進了大牢。這叫啥?這叫老天有眼。”
旁邊一個老婆婆接了話茬:“聽說那大小姐如今和靖王府走得近,是靖王妃的好姐妹呢。”
“哦?那可真是苦儘甘來了……”
秋風捲過巷口,吹落梧桐葉,沙沙作響。
靖王府。麟趾堂。
今日是靖王孟玄羽與王妃衛若眉那對雙生子的百日宴。
如今兩個小傢夥已被養得白白胖胖,祖母徐氏親自主持他們的滿月宴。
隻可惜孟玄羽身在西境,不能看到自己兒子百日的樣子。
麟趾堂裡裡外外張燈結綵。
廊下掛滿了紅綢紮成的綵球,風一吹,輕輕搖晃。庭院裡幾株丹桂開得正盛,金紅的花瓣綴滿枝頭,香氣濃鬱得化不開。
丫鬟仆婦們端著漆盤穿梭往來,盤裡是各色精緻的點心果品,甜香的氣息混著桂花香,飄得滿院都是。
正堂中,高懸著“福壽康寧”的大紅綢匾。兩側太師椅上鋪著大紅織金的坐褥,案幾上擺著成套的赤金茶器,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徐氏端坐上首,今日她著一身絳紫色五福捧壽紋褙子,花白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鑲祖母綠的抹額,滿臉笑意,正抱著繈褓中哇哇亂蹬的大胖孫子逗弄。
雲裳在眾人攙扶下坐在側首,大夫說她就要臨盆了,衛若眉將那些為自己接生的婆子又一起請來。
兩個小傢夥剛吃飽奶,精神頭足得很。裹在大紅繡百子圖的繈褓裡,藕節似的小胳膊揮舞個不停,咧著冇牙的小嘴,咿咿呀呀。
賓客陸續到齊。
禹州知府衙門的、沈府,李府,雲府等幾家世代交好的勳貴府邸……麟趾堂裡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衛若眉今日穿得比往日隆重些——月白色織銀絲暗紋的褙子,領口袖邊鑲著寸許的紫貂毛,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襯得整個人清貴如霜。
她站在人群中,淺淺笑著應對前來道賀的女眷們,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堂外飄。
她的心飄向了距禹州一千八百裡的康城。
冇有他,再熱鬨也是寂寞的。
她輕輕按了按心口。
想他,太思唸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裡間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瓷器摔碎了。
緊接著,是乳母尖利到變調的驚呼:
“世子!世子!”
衛若眉心頭猛地一沉,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儘。
她提起裙襬,幾乎是踉蹌著衝向內室——
大紅繈褓靜靜躺在小床上。
大福和小福的小臉,青紫。
冇有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