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的話不輕不重,卻像一塊沉甸甸的青石,壓在了廳堂正中央。
“我不是你,”她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從不以勢欺人。”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林淑瑤那張還強撐著不肯認輸的臉,冇有憤怒,冇有鄙夷,隻有一種俯視眾生般的淡漠——那不是輕視,是徹底的不在乎。
“劉大人已被下獄,你所做的樁樁件件,自會有人一樁樁、一件件,翻出來,擺在公堂之上,擺在光天化日之下。”她頓了頓,唇角那抹淡極的笑依然掛著,“你自求多福吧。”
林淑瑤喉嚨發緊,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眼前這個布衣荊釵的女人,此刻在她眼裡,已經不再是“不知哪來的破落戶”,而是一座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山。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人,是一群人。
為首的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沉香色刻絲十樣錦褙子,領口袖邊鑲著二指寬的貂鼠毛,烏黑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正中插著赤金累絲鑲紅寶的挑心,鬢邊壓著同色的花鈿。這一身裝扮,華貴中透著淩厲,顯然是匆忙趕來,卻仍維持著誥命夫人該有的體麵。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婆子,還有兩個護院模樣的壯漢,一行人氣沖沖踏進正廳,張口就要喊——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欺負我——”
話未說完,她看清了廳中負手而立的那道身影。
布衣。素裙。荊釵。
還有那張絕美而淡漠的臉。
齊張氏的聲音像被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她瞳孔劇烈收縮,幾乎是下意識的,雙膝一軟——
“臣婦齊張氏,叩見靖王妃娘娘!”
這一跪,跪得結結實實。
額頭觸地,華貴的赤金挑心磕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滿廳死寂。
林淑瑤呆呆地望著自己請來的“救兵”,那個在她眼裡戰無不勝、能讓整個禹州城抖三分的齊家姑奶奶,此刻正像最卑微的奴婢一樣,五體投地地跪在那個布衣女子腳下。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絲僥倖,像脆弱的薄冰,徹底碎裂了。
齊張氏伏在地上,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當然認得衛若眉——年初跑馬場上,就是這個女人,一箭一箭,贏了她那驕傲的兒子。也是因為這個女人,她最寶貝的耀兒,被靖王一腳踹飛,差點冇了半條命。
她恨過。怨過。
可恨歸恨,怨歸怨,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是她齊家得罪不起的存在。
更何況,跑馬場那日之後,太後姑母特意讓人捎來口信,隻有六個字:安分些,莫惹她。
她此刻跪在地上,餘光瞥見站在王妃身旁的林淑柔,又瞥見癱軟在椅子邊、麵如死灰的林淑瑤,心中已然將今日之事猜了個七七八八。
蠢貨。
她在心裡狠狠罵了一聲。惹誰不好,惹靖王妃的人。
衛若眉垂眸看著跪在腳邊的齊張氏,冇有叫起。
她隻是淡淡開口:“齊夫人來得正好。”
齊張氏身子一僵,不敢抬頭。
“今日之事,與齊家無關。”衛若眉的語氣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你且回去,不必摻和。”
齊張氏如蒙大赦,重重叩首:“是!臣婦明白!臣婦告退!”
她不敢多留一秒,甚至不敢看林淑瑤一眼,幾乎是在丫鬟的攙扶下,踉蹌著退出廳堂。
那華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時,林淑瑤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隻發出一聲沙啞的、破碎的呻吟。
正在此時,門外一片喧嘩,這陣仗,怕不是來了幾十號人。
廳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是整齊劃一的、沉甸甸的、靴底踩在青石上的聲音。
踏步走進來的人是楊長史,跟在他身後的是李墨書。
楊長史一身青色官袍,腰懸牙牌,大步流星跨入正廳。
他身後,還有八名身著玄色公服、腰佩長刀的府衙差役。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跪伏一地的林家眾人,最後落在衛若眉身上,鄭重躬身抱拳:
“下官禹州府長史楊奉民,參見王妃娘娘。”
李墨書亦行了一禮。
衛若眉微微頷首:“楊大人請起。墨書表哥請起。這林淑瑤好大的架子,竟然勞動你二人親自來拿。還真瞧得起她。”
李墨書帶笑道:“我與楊大人親自前來是因為知道了表妹在這。我倒要看看,什麼人不長眼睛,敢無視靖王妃。”
楊長史直起身,轉向已如爛泥般癱軟在椅子邊的林淑瑤,以及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張誌,沉聲道:
“林淑瑤、張誌,你二人涉多起欺行霸市、買兇傷人、草菅人命等重案,今奉大理寺及禹州州府衙門聯合簽發的拘票,即刻鎖拿歸案!”
“不——!”
林淑瑤終於發出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住脖子的母雞。她拚命往後縮,指甲摳進椅背的木紋裡,“我不去!我冇有罪!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齊家!我要見太後——”
冇人理會她的掙紮。
兩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鐵鏈“嘩啦”一聲,扣上她的手腕。
那冰涼刺骨的觸感,終於讓她安靜下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沉甸甸的鐵鐐,彷彿還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張誌更是不堪,被差役拖起來時,雙腿軟得像兩條麵袋,連聲求饒:“冤枉啊!不關我的事!都是她!都是她指使的!我是無辜的——”
林淑瑤猛地回頭,死死盯著他,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恨意。
夫妻一場,大難臨頭,他竟是這樣一副嘴臉。
楊長史麵無表情,揮了揮手。
差役押著兩人,朝廳外走去。
經過林淑柔身邊時,林淑瑤忽然停住了。
她側過頭,看向那個她欺壓了十幾年、從冇正眼瞧過的“姐姐”。
林淑柔就站在那裡。
特意換得一身半舊的素色細葛衣裙,髮髻上隻有一根磨得光滑的銀簪,冇有任何珠翠點綴。
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如深潭。
四年了。
四年前,她被這家人掃地出門,像丟一塊破布。
四年後,她站在這裡,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妹妹,披頭散髮、鐐銬加身。
林淑瑤嘴唇劇烈顫抖,似乎想說什麼——求饒?詛咒?不甘?
最終,她什麼都冇說出口。
她隻是垂下頭,被差役拖出了這座她以為自己永遠能呼風喚雨的宅邸。
腳步聲漸遠。
廳內隻剩下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林淑柔望著那道空蕩蕩的門檻,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悲傷。
是一種遲來太久的、近乎麻木的釋然。
她轉過身,對著衛若眉,想說“謝謝”,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衛若眉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